这叠材料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
七天的时间，他动用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林诚。林诚是他安排在经侦那边的暗棋，专门负责追踪资金流向。林诚在京州的银行系统里有一个老同学，这个老同学帮他调出了欧阳菁那家外贸公司近三年的所有银行流水。流水单厚得像一本书，林诚花了三个晚上才把关键数据筛了出来。
第二条线是周正。周正在查码头案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了一条从福建到香港的资金通道。这条通道的中转站之一就是欧阳菁的那家外贸公司。周正把这个信息报上来的时候祁同伟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没想到欧阳菁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把手伸到跨境洗钱的链条里去。
第三条线是高小琴。高小琴从山水集团的旧账本里翻出了几笔跟欧阳菁公司的关联交易记录。这些记录做得很隐蔽，用的是化名和代持，但高小琴是什么人？她管着山水集团的财务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猫腻。
三条线汇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资金闭环。
欧阳菁的那家外贸公司本质上就是一个壳。一个用来洗钱和转移资产的壳。三千万从京州市财政出来进了这个壳，然后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香港。在香港转了一圈之后这笔钱换了个马甲，以设备采购的名义回到了京州。
回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蔡成功的口袋。
蔡成功拿这笔钱去填了大风厂的窟窿。但大风厂的窟窿太大了，六千万的过桥资金加上这三千万的回流资金加在一起也填不满。最后就变成了大风厂工人股权被侵占的那个烂摊子。
这条线牵出来就是一串人。
欧阳菁是最外面的一层壳。蔡成功是中间的一层。大风厂改制是里面的核心。而李达康虽然未必知情，但他是这一切的政治责任人。
田国富看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不算长，但对于一个纪检系统的高级干部来说，十分钟足够他把一份材料的骨架看清楚了。
他把材料放回了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没有把信封放在桌上，而是拉开了办公桌右边的第二个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这个抽屉祁同伟注意到了。它不是普通的文件抽屉，因为它带锁。田国富把信封放进这个抽屉然后锁上了，说明这份材料被他归入了”敏感”级别。
“你这腰，养得倒会挑材料递。”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祁同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田国富是在夸他。夸他递材料递得巧，时机选得准。但同时也是在试探他。试探他递这份材料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在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个人主动给你递材料，要么是有所求，要么是有所惧，要么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某个他除不掉的人。田国富需要判断祁同伟属于哪一种。
祁同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给田国富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伺候你是因为我把你当领导，不是因为我有求于你。
“第一次递的是赵家的，太扎手了。”他一边添水一边说，语气很自然。“田书ji您刚来汉东，直接查赵家容易打草惊蛇。沙书ji的意思也是先稳住再出手，这个我理解。”
田国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祁同伟添完水坐下来继续说。“这第二份材料牵的是欧阳菁。欧阳菁牵蔡成功，蔡成功牵大风厂，大风厂牵李达康。”
他顿了一下，看着田国富的眼睛。
“李书ji是沙书ji现在用得上的干部。沙书ji需要他来推动京州的经济工作和城市改造。这个时候把李达康拿下等于自断一臂。所以这份材料不是用来打李达康的，是用来敲李达康的。敲一敲让他知道收敛，知道头顶上有把剑悬着。至于这把剑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多深，分寸全在您和沙书ji手里。”
这番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五秒钟。在正常的对话中五秒钟的沉默已经很长了。但在官场的对话中五秒钟的沉默是一种常态。因为每个人在开口之前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对方的话，来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来决定自己该怎么回应。
田国富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师看到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小祁啊，”田国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语气说，“你这脑子，当公安屈才了。”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祁同伟知道它不只是夸奖。它还包含了一层更深的意思：你这么聪明的人放在公安系统里可惜了，应该到更高的平台上去发挥。
这是一种暗示。暗示祁同伟的未来不在汉东的公安系统，而在更广阔的政治舞台上。
“田书ji谬赞了。”祁同伟微微欠了欠身。“我就是一个干具体活的。公安系统讲究的是证据链闭环，我只是把这套方法用在了整理材料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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