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五分。
虚拟会议室里的沙瑞金翻开了笔记本的新一页。他抬头扫了一眼全场然后说了一句话。
“政法系统的人事调整,育良同志先说说吧。”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
祁同伟在脑海中看到了高育良的表情。那是一种他练了几十年的学者型官员的儒雅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温和而坚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气场。
高育良翻开了面前的材料。
“关于政法系统的班子调整,我有个建议。”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严谨。“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厅长的岗位上干了几年,成绩突出有目共睹。现在他腰伤渐好精力充沛,可以考虑让他兼任省wei政法委副书ji,这样能更好地统筹全省的政法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成绩突出是铺垫,让人觉得这个提议有理有据。腰伤渐好是借口,暗示祁同伟现在有能力承担更多的工作。统筹全省是理由,让这个人事调整看起来是为了工作需要而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听起来完全是在为祁同伟的前途着想。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兼任政法委副书ji就意味着祁同伟要把精力分散到政法委去。公安厅那边的实权就会被稀释。这是一个标准的明升暗降,在官场上太常见了。
高育良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沙瑞金,想看看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没有表态。
他在等。
这是沙瑞金一贯的风格。他从来不第一个表态。他总是让别人先说他最后说。这样他就可以根据所有人的发言来做出最优的判断。
就在高育良以为沙瑞金会沉默到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列席的位置上传了过来。
“老高啊。”
裴一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声音的穿透力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气场。裴一泓在中枢待了几十年,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提高嗓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开口就是重要的话。
“我那侄女婿在你们汉东公安,腰不好别累着。政法委那活粗,让他干点细的。”
祁同伟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它是一种带着巨大信息量的安静,像是一颗炸弹爆炸之后那一瞬间的寂静。声波还没有到达你的耳朵,但你已经感受到了冲击波的力量。
侄女婿。
裴一泓叫祁同伟侄女婿。
这三个字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大脑中引发了不同的化学反应。
沙瑞金的反应是:原来裴老跟祁同伟有这层关系。难怪田国富推荐他的时候那么有底气。
田国富的反应是:裴老出手了。好。这下高育良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李达康的反应是:哈哈。高育良你也有今天。你想把自己的学生挪走,结果人家背后站着裴一泓。你挪得动吗?
高育良的反应是:什么?侄女婿?裴一泓什么时候认了祁同伟这个侄女婿?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那支跟了他十几年的派克钢笔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轻响。咔哒。笔帽裂了一道缝。
这道缝不大,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条细细的伤口,在高育良的手指间无声地流淌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之前只知道祁同伟跟裴倩倩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他以为那只是大学时代的一点旧交情,上不了台面。大学生时代的男女关系能维持到毕业后的有几个?他从来没把这当回事。
他没想到裴一泓居然认了这门亲。
更没想到裴一泓会在常wei会这种正式场合公开说出来。
“侄女婿”这三个字一旦在常wei会上说出口就变成了官方记录。它不再是一句私下的玩笑而是一个公开的政治信号。这个信号的含义是:祁同伟是裴家的人。谁动祁同伟就等于跟裴家过不去。
裴一泓跟钟正国是玉泉山同一拨的元老。这层关系一亮出来,祁同伟就不再是他高育良能随便拿捏的学生了。他变成了一个有中枢背景的独立势力。
高育良想把祁同伟挪到政法委去当虚职的计划,被裴一泓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
你让人家侄女婿去干粗活?你这不是打裴一泓的脸吗?
李达康先憋不住笑了。
他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那种笑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高育良吃瘪的幸灾乐祸,有对裴一泓突然出手的惊讶,也有对祁同伟这小子深藏不露的几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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