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白得发亮。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材料和一支派克钢笔。那支钢笔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了，笔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年在吕州当市wei书ji时候不小心磕出来的。
李达康坐在沙瑞金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李达康的表情严肃得像是一块铁板。他面前也放着一叠材料但没有钢笔，只有一支签字笔。他不喜欢用钢笔，觉得钢笔太矫情。他是那种实用主义者，什么好用用什么。
田国富坐在高育良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红茶。红茶的颜色深沉，跟他的表情很搭。
还有一个人坐在列席的位置上。
裴一泓。
他是以上面巡视组特邀顾问的身份列席这次会议的。这个身份是沙瑞金亲自邀请的。名义上是请老领导来指导汉东的工作，实际上是沙瑞金在向中枢释放一个信号：汉东的反fu工作有上面的背书。
裴一泓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没有笔记本也没有茶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不怒自威的雕像，又像是一只蹲在高处俯视全局的老鹰。
祁同伟没有资格参加常wei会。
但他此刻正坐在公安厅五楼的办公室里，通过一个非常隐蔽的渠道关注着会议的动向。这个渠道不是窃听器也不是内线，而是一个更巧妙的方式。
省wei办公厅有一个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干部，是祁同伟在公安大学带过的学生的女朋友。这个姑娘不是什么间谍也不是什么卧底，她只是在会后的第一时间把会议的公开纪要发给了她的男朋友，而她的男朋友又”无意间”跟祁同伟提了一嘴。
当然这种渠道只能获取公开信息。常wei会上的那些弦外之音和潜台词是传不出来的。但祁同伟不需要那些弦外之音。他只需要知道一个关键节点。
那个节点就是高育良的发言。
按照他之前的推演，高育良今天一定会在常wei会上提出一个人事建议。这个建议的内容是：让祁同伟兼任省wei政法委副书ji。
这是一个明升暗降的招数。
政法委副书ji听起来级别高了半级，从正厅级变成了副省级待遇。但实际上政法委副书ji是一个虚职，它没有实权没有编制没有下属，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头衔。真正的权力在公安厅厅长这个位置上。
高育良的目的是把祁同伟从公安厅的实权位置上挪开。一旦祁同伟把精力分散到政法委的日常事务上去，他对公安系统的控制力就会被稀释。到时候高育良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接手公安厅的实权部门。
前世高育良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干得很成功。祁同伟被挪到政法委之后基本上就被架空了，变成了一个签字盖章的工具人。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有一个变量坐在了常wei会的会议室里。
裴一泓。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会议室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猜到。
按照议程前面的议题都是常规性的工作报告和人事安排。高育良不会在前面发言。他会等到议题转到政法系统的班子调整时候才会开口。那个时间大概在会议进行到一半左右。
也就是说大概在九点四十到十点之间。
祁同伟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文件，但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表上。
九点二十。九点二十五。九点三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颗从高处落下的水滴，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九点三十五。九点四十。
差不多了。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虚拟的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椅子每一个茶杯都清晰可见。他能看到沙瑞金翻开笔记本的动作，能看到高育良端起茶杯的姿态，能看到李达康面无表情的铁板脸。
他能看到裴一泓安静地坐在列席位置上，像是一只蛰伏的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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