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山的冬天,凛冽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山风不是吹来,而是裹挟着清冽刺骨的草木气息和细碎的冰粒子,呼啸着从墨色的山脊上扑下,刮过裸露的岩石,卷起枯黄的草屑,狠狠抽打在人的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疼。天幕是沉重的铅灰色,低低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只在遥远的天际线处,残留着一线冰冷、毫无暖意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痕。
然而,就在这肃杀严寒的腹地,卧牛山村小的黄泥操场上,却升腾起一股灼人的、近乎沸腾的热浪。褪了色的红绸带,带着经年的风霜印记,被几个半大小子七手八脚地绑在老槐树虬结扭曲的枝桠上。风一过,红绸便猎猎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成了这片灰黄底色中唯一鲜亮夺目的旗帜,宣告着一场山乡婚礼的简陋开场。
几张漆色斑驳、不知传了几代人的八仙桌,高矮不一地挤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长条板凳上,挨挨挤挤坐满了裹着臃肿厚棉袄的乡亲。男人们吸着旱烟,古铜色的脸膛被山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沟壑;女人们拢着袖子,脸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交织、升腾,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孩子们全然不惧寒冷,像脱缰的小马驹,尖叫着、大笑着在大人腿边和桌凳的缝隙里追逐打闹,冻得通红的、皴裂的小手里,紧紧攥着分到的几颗硬邦邦的水果糖或花生,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能撞碎屋檐下垂挂的冰棱。
张二蛋站在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用几张课桌拼凑的“主席台”旁。那台子,象征性地铺了一块崭新却廉价的大红塑料布,红得有些刺眼。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色西装,但明显不是他的尺寸。肩膀处空荡荡地塌陷下去,袖子长得盖过了半个手背,裤腿也堆叠在沾满黄泥的旧皮鞋上。这身行头,是他前天跑了几十里山路,到山外小镇上唯一一家裁缝铺子好说歹说租来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分钱。他黝黑的脸膛此刻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被这喧腾的人气烘烤的。他双手无措地一会儿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里面一小块硬邦邦的、包着红纸的糖果,那是他偷偷留下准备给小花剥的;一会儿又抽出来,用力地搓着,仿佛掌心有永远擦不掉的污渍。他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总是不敢在台下那些热切的目光中停留太久,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带着焦灼的期盼,瞟向操场入口那条蜿蜒着消失在山坳里的土路。每一次眺望,都让他的心跳得更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来了!来了!车!车来了!”
一个猴精似的半大小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操场边的土堆,踮着脚,伸长脖子,突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带着变声期的嘶哑,却穿透了喧闹。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骚动起来。所有的交谈声、哄笑声、呵斥孩子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同样的热切和好奇,“唰”地一下,整齐地投向村口那条在冬日山色中显得格外灰黄的土路尽头。
一辆沾满泥浆点子、车身坑洼不平的旧面包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牛,艰难地爬上了最后一道山坡,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操场边布满碎石的空地上。车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猛地拉开。
夏侯北先跳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套头毛衣。山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土腥和枯草的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利落地转身,一只脚蹬在车门槛上,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昏暗的车厢内。
“慢点,踩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他宽厚、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接着,林雪薇扶着车门框,借着他的力道,慢慢探身,踏出了车厢。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红色羊毛大衣,颜色温暖厚重,却也清晰地勾勒出她隆起的腹部,弧线圆润,月份已然不小。山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透骨的寒意,瞬间卷走了车厢里那点可怜的暖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领口,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脸色在冷风中显得苍白,长途颠簸带来的疲惫清晰地刻在微蹙的眉宇间和眼睑下淡淡的青影里。
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到眼前这片简陋却洋溢着浓烈、质朴喜悦的场景——褪色的红绸带在风中狂舞,乡亲们淳朴热切的笑脸,尤其是看到被几个穿着鲜艳棉袄的婆姨簇拥着、正快步迎上来的李小花时,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骤然亮了。
李小花也看到了她。那身簇新的红呢子外套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异常醒目,样式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剪裁也略显宽松,但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常年劳作略显粗糙的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光泽。脸上略施薄粉,描了淡淡的眉,唇上点了些喜庆的胭脂,但最动人的是她眉眼间流转的光彩,那是一种尘埃落定、苦尽甘来的满足与幸福,是任何脂粉都无法描摹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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