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的热浪在卧牛山凛冽的寒气中顽强地蒸腾着,仿佛一个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堆。酒过三巡,宴席的喧嚣攀上了顶峰,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米酒醇香、油腻的肉味、刺鼻的硝烟味,以及人群呼出的混杂着烟草气息的暖烘烘的白雾。粗瓷大碗碰撞的脆响、汉子们粗着嗓门的划拳声、女人们高亢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各种声音像沸腾的滚水,在操场上空翻涌不息。
张二蛋被一群半大小子和年轻后生团团围在中间,成了灌酒的绝对目标。他那身租来的藏蓝西装,肩膀处空荡的褶皱早已被挤得变了形,袖口蹭上了一块显眼的油渍,如同一个突兀的伤疤。黝黑的脸膛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额头鬓角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他说话舌头已经大了,含混不清,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咧开的嘴角却像是焊在了脸上,那笑容,是打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醉意的幸福,纯粹而灼热。
“蛋…蛋哥!再…再来一碗!是…是爷们不?”一个半大小子踮着脚,把盛满米酒的粗瓷碗硬往他嘴边送,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溅出来。
“对!干了!干了!不干…不干就是…就是不给小花嫂子面子!”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张二蛋嘿嘿傻笑着,也不推拒,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往喉咙里灌,豪迈得像个绿林好汉。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簇新却已显狼狈的西装前襟。李小花在不远处被一群婆姨围着,正说着什么体己话,偶尔爆发出阵阵哄笑。她穿着那身喜庆的红呢子外套,脸上飞着红霞,眉眼弯弯,幸福的光彩让她整个人都在简陋的环境里熠熠生辉。她偶尔朝张二蛋这边瞟一眼,看到他狼狈灌酒的样子,嗔怪地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林雪薇坐在靠近“主席台”的长条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地交叠着护在隆起的腹部。坐得久了,腰背的酸胀感一阵阵袭来,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喧嚣,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像小鱼在深水里打了个旋儿。她轻轻吸了口气,掌心隔着厚厚的羊毛大衣,温柔地、安抚性地抚摸着那个小小的凸起,脸上带着一种母性的、近乎圣洁的柔和笑意,看着眼前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热闹景象。这烟火人间,虽粗粝,却有着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难以寻觅的鲜活与温暖。
夏侯北坐在她旁边,碗里的糙米饭和炖菜早已凉透,他没再动筷。他沉默地观察着,目光像细密的筛子,无声地掠过这喧腾喜气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张二蛋西装袖口那块刺目的油渍,看到了那因为不合身而被拉扯得有些开线的肩线;他看到了旁边几桌,有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孩子,眼巴巴望着中间那盆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山猪肉炖粉条,小手紧紧攥着筷子,却不敢伸出去夹,被身旁同样穿着寒酸的大人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孩子便委屈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没什么油星的萝卜白菜;他看到了操场边缘,那排作为校舍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朝北的几扇窗户,糊着用来挡风的旧塑料布,在强劲的山风撕扯下哗啦作响,其中一扇的塑料布破了一个巴掌大的洞,寒风正毫无阻碍地灌进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坐在漏风教室里念书的娃娃们,冻得通红皴裂的小手握着铅笔,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
这些细微的、贫穷的印记,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心上。每一针都带着现实的重量,沉甸甸地坠着。那喜庆的红绸带,喧闹的欢声笑语,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他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酒气、肉香、硝烟味,还有泥土和枯草的清冽,一股脑儿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他放下手中的土陶碗,动作很轻,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只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雪薇。她正微微闭着眼,头靠在旁边一位热情大婶的肩膀上,似乎在短暂地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带着长途颠簸和久坐的疲惫。山风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
夏侯北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带着疼惜,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他悄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喧闹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几个端着酒碗吆喝的汉子,避开追逐打闹的孩子,像一尾沉默的鱼,悄然游出了这片灼热喧嚣的中心,走向操场边缘堆放杂物和柴火的棚子后面。
这里,是声音的盲区。只有呜咽的山风在棚顶的茅草和支撑的朽木间穿梭,发出凄厉的哨音,卷起地上细碎的枯草和尘土。空气骤然清冷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身后那团暖烘烘的喧嚣推远,隔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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