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陆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
窗台上落着的残雪被阳光照得发亮,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受到暖意。
炸得金黄的萝卜丸子码得齐整,蒸年糕切了厚片码在瓷盘里,还有一大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配着醋溜白菜、葱炒鸡蛋,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建国翻出个玻璃酒瓶,倒了三盅散装粮食酒,依次推到周海生和李青山面前。
“大冷天的,喝点酒暖暖身子。”
周芷兰不沾酒,张建国特意给她倒了杯热糖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何玉芳坐在炕头最里面,笑着朝几人摆手。
“都别客气,都是家常饭,多吃点垫垫。”
几人应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两口菜垫肚子,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周海生端起面前的瓷酒盅,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忽然郑重了几分。
“建国哥,这杯酒我得单独敬你。”
张建国抬眼看他,指尖搭在酒盅边上,笑着摇头。
“好好的喝什么敬酒,随意喝两口就行。”
“不一样。”
周海生摇了摇头,指节捏着冰凉的瓷盅边缘,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
“当初我在县供销社上班,外人看着是端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日子有多熬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说起了从前的光景。
每天开门点货、关门盘账,柜台上一站就是一整天,老员工凑在一块唠家常混日子,年轻人论资排辈熬年头,熬到四五十岁混个柜组长,就算是熬出头了。
他家里条件不差,不愁吃穿用度,可二十出头的年纪,天天看着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没处使。
当初张建国盘下江城的门面,找他入伙的时候,家里老人还反对过,说好好的公职辞了太冒险,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
是他自己咬着牙,顶着家里的压力赌了一把,跟着张建国出来闯了。
“这两年跟着你干,管仓库、对接供货商,跑遍了周边好几个地市的货源地,挣的钱比在供销社翻了三倍都不止。”
周海生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
“关键是心里敞亮,干多干少都有数,不用熬资历看脸色,日子有奔头。这杯酒,我谢谢你当初看得起我,拉我走了这条路。”
话音落下,他一仰头,把盅里的白酒喝了个干净,喉结滚动了一下,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沉进胃里。
张建国也跟着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在舌尖散开,暖意慢慢漫遍四肢。
“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真诚。
“你本身就细心靠谱,仓库那边的事交给你,我才最放心,说到底是你自己干得好。”
旁边何玉芳听得笑着点头,插了句话。
“海生这孩子是实在,建国总跟我说,仓库那边全靠你盯着,他省不少心。”
周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小半盅。
“说起来也是巧,年前我回县里办事,顺路去老单位转了转。”
他话题一转,说起了供销社的近况。
现在单位里全在传柜组承包的事,上面定了硬性指标,每个网点都要裁掉两成富余人员。
没背景、不会来事的老员工,要么降薪留岗,要么停薪留职自己找出路。
当初跟他一块进供销社的几个同事,原先还天天笑话他,说他辞了铁饭碗瞎折腾,早晚得灰溜溜回来。
现在个个愁眉苦脸,天天托关系找门路,就怕自己名字出现在裁员名单上,连那点死工资都挣不上。
“我听站里的老主任说,这还只是开头,往后全县的国营商店、供销社都要搞承包,吃大锅饭的日子,怕是彻底到头了。”
周海生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几分庆幸。
要是当初没狠下心跟着张建国出来,现在指不定也跟他们一样,天天惶惶不可终日。
张建国指尖轻轻敲着炕桌边缘,眸色平静无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只是供销社一家的变动。
这不过是时代大潮来临前,溅起的第一朵浪花。
往后十余年,从基层供销社到国营大厂,从轻工纺织到重工机械,一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会慢慢铺开,多少捧着铁饭碗沾沾自喜的人,一夜之间就要直面生计的难题。
他重生一回,早早跳出了体制的圈子,踩着时代的风口做起百货生意,就是为了避开这股浪潮,甚至借着这股浪潮的推力,把自己的商业根基扎得更稳更牢。
这些藏在重生记忆里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他只淡淡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往后的日子,熬资历混大锅饭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别迷信什么铁饭碗,真金白银的本事,实打实的生意,才是最稳的饭碗。”
周海生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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