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刚过,仓库前的空地上就围满了人。
观摩团的村干部、本村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看这场人工对机器的脱粒比试。
两堆刚称好的新麦整整齐齐码在中间,每堆不多不少刚好两百斤,麦捆的大小、干湿程度都一模一样,连县农技员都亲自上手验过,公允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副县长站在台阶上当见证人,笑着冲两边摆了摆手。
“规则大家都清楚了,同时开工,一小时为限。”
“最后比总重量、籽粒净度、损耗率三项,综合定输赢。”
李茂才往后一摆手,三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三人个个手掌粗糙、胳膊上青筋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老把式,手里攥着的连枷都磨得发亮。
他们往麦堆前一站,脸上满是自信,显然对自己的手艺有十足把握。
赵家村这边,只站着两个年轻后生,守在脱粒机旁边,看着平平无奇。
围观的人群里,不少外村人都暗自摇头,觉得赵家村这是托大了。
“准备——开始!”
随着农技员一声令下,两边同时动了起来。
三个老把式抡起连枷,一下下重重砸在麦捆上,动作整齐划一,啪啪的声响接连不断。
金黄的麦粒顺着麦秆簌簌往下掉,不过十几分钟,脚边就积了厚厚一层。
李茂才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扭头跟旁边的村支书念叨。
“我说什么来着,机器就是花架子,真干起活来,还得看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赵家村的村民们都攥紧了拳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知道机器厉害,可看着对方那快得带风的手速,还是忍不住替自家捏把汗。
黄三站在张建国身边,手心都冒了汗,时不时往机器那边瞟。
张建国神色依旧平静,目光落在脱粒机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两个后生不急不躁,稳稳地往进料口递着麦捆,机器轰鸣着匀速运转,麦粒顺着出料口源源不断地流进麻袋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刚过半小时,场上的局势就悄悄变了。
三个老把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抡连枷的胳膊都有些发颤,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麦粒上。
他们不得不时不时直起腰喘口气,揉一揉发酸的腰杆,再接着干。
再看脱粒机这边,依旧是轰隆隆的声响,进料、脱粒、清选一条龙,节奏半分没乱。
麦粒哗哗地往麻袋里落,堆得越来越高,很快就超过了人工那边的分量。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外村干部,此刻都瞪着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李茂才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好手,居然会被一台机器比下去。
“时间到!”
农技员高声喊停的瞬间,三个老把式立刻停了手,扶着腰大口喘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脱粒机也随之关停,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堆麦粒上。
工作人员拿着秤上前,当场称重核算。
先称人工这边,筛掉麦壳碎秸,脱出来的净麦粒一共是四十六斤。
再称机器这边,清选得干干净净的麦粒装了满满两麻袋,一称,整整一百八十二斤。
数字一报出来,全场哗然。
“我的天,差了快四倍?”
“这机器也太能打了,三个壮劳力都干不过它一台?”
议论声此起彼伏,三个老把式脸色通红,低着头说不出话。
李茂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开口。
“光快算什么本事。”
“脱得干不干净、损耗多不多还没算呢,说不定碎麦粒多,糟蹋粮食。”
农技员也不多说,当场抓起两边的麦粒对比。
人工脱的里面混着不少麦壳、碎秸,还有不少被砸扁的碎麦粒,粗略一算,损耗就超过了一成。
再看机器脱的,颗颗饱满圆润,连一点碎壳都难找,农技员估算了一下,损耗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不用细算了。”
农技员举着两把麦粒给众人看,语气里带着赞叹。
“无论是速度、净度还是损耗,机器这边都完胜。”
人群里再次炸开了锅,各村的村干部都围到脱粒机旁边,东摸摸西看看,七嘴八舌地问价钱、问操作方法。
李茂才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却还是不肯认输。
“就算这样又如何?”
他拔高了声音,硬着头皮反驳。
“机器买着贵,还费电,算下来一亩地成本说不定比人工还高。”
“普通村子哪用得起这东西,也就是你们赵家村有县里扶持,瞎折腾。”
这话一出,几个家底薄的村干部也跟着点头,显然也有这个顾虑。
张建国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石灰块,在青石板上算起了账。
“一台小型脱粒机,按一天脱二十亩算,电费不到两块钱,配两个工人,一天工钱两块。”
“一天下来总成本四块,平均一亩地两毛钱。”
“人工脱粒,一亩地两个壮劳力干一天,管饭带工钱,最少一块钱,还不算耗损的工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茂才。
“李支书,你说哪个划算?”
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连机器折旧都分摊在了里面,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算盘一打,就知道孰优孰劣。
李茂才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众人围着机器议论不休的时候,没人留意到,李茂才冲身后随行的一个后生使了个眼色。
那后生会意,借着挤着看机器的由头,悄悄蹭到了旁边摆放的播种机旁。
他假装没站稳,胳膊肘往机身上一撞,顺势伸手拧松了连杆上的固定垫片。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缩回手,混进人群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过片刻,有村干部提议看看播种机的效果,想让张建国演示一下。
张建国点头应允,上前启动机器,刚转了两下,就听见咔哒一声异响,机身猛地一震,当场卡壳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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