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娘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两簇细细的光。
那光晃了晃，又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林青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她做决定。
她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刚刚从蒋婆子的坑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遇上一个说要帮她的人。可这个人的话里，分明也藏着别的意思。
提亲是假，让蒋婆子知道是真。
让蒋婆子知道，就是让韩家知道。
让韩家知道……然后呢？
周芸娘慢慢抬起眼，看着林青青。
那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似的试探。
“青青姐，”她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让我不必再被人当成货物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她咬了咬唇，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是要被当成一枚棋子，放进别人的棋局里？”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刺人。
可林青青没有回避。
她迎着周芸娘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落在地上，清清脆脆。
周芸娘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避开视线。
林青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周姑娘，我不骗你。我帮你，确实有我自己的打算。我要对付的人，恰好也是要害你的人。所以咱们俩，可以坐在同一条船上。”
“可这条船划到哪里去，划多久，你得先看清楚——我不是要你替我卖命，我是要你替你自己，选一条路。”
周芸娘沉默着。
半晌，她轻声问：“青青姐，你能给我一个可以信任你的理由吗？”
林青青想了想，唯一能让周芸娘相信她的，只有自己的身份了。
她本来想等明天再告诉这姑娘的，可是，她该如何取得周芸娘的信任呢？
“我的确叫林青青，我夫君是夜云州。”林青青左思右想，还是说出了实情。
周芸娘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夜云州！
宁古塔的人，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呢？
边关的战神，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他的夫人，如今就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周芸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感觉，像做梦呢！
周芸娘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让她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高铭父子早日认罪伏法。”
林青青把韩奎的盘算、高铭父子所犯想罪行，一样一样说给周芸娘听。
声音抑扬顿挫，像在讲一个故事。
只是这个故事真实的惊心动魄，远不是语言能描述的。
“周姑娘，那高世鹏是朝廷重犯。如果你真跟他成亲，那么，你清白的名声就毁了。你的孩子，也像老鼠一样，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活，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到人前。”
“你觉得，这个孩子孩子长大之后是会感谢你还是恨你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呢？”林青青的问题很尖锐。
周芸娘的脸色白了一白。
她早就知道蒋婆子给她说的亲事其实是个火坑，可没想到，火坑底下还埋着刀。
自己只要跳下去，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周姑娘，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做成了，你救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那些被高铭父子残害的人。”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帮手？”林青青很期待地望着周芸娘。
周芸娘抿着唇，陷入了沉思。
很久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周芸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冬日的薄雾里透出的一线阳光。
“夜夫人，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大字识得几个，会绣花，会做饭，旁的什么都不会。可我知道，家国大义四个字怎么写。”
林青青微微一愣。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那些守边关的将士，是用命在护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安生日子。”
“我爹还说，这天下不是只靠那些文臣武将支撑着的。他说，边关的将士守国门，咱们平民百姓守本分。该种地的种地，该纳粮的纳粮，各人把各人的事儿做好，这国家才能国泰民安。”
她眼里泪光闪烁，却异常明亮。
林青青伸出了大拇指，“你爹是个明白人。”
周芸娘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儿骄傲，也带着点儿想念。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夜夫人，我周芸娘何德何能，能遇到您？”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朝着林青青行了个礼。
“您问我想不想从深渊里爬出来？我的答案是——想。”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却亮得像点了灯。
“您说让我当一枚棋子，那我就当一枚棋子。可这枚棋子，不是替别人数的钱，是我自己愿意下的注。”
林青青看着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夜云州拼尽全力护着的百姓，何尝不是全力维护着他啊？
“周姑娘，你明辨是非，也能守住自己的心。”林青青鼓励着她，“这样的人，再窄的路，也能走出去。”
周芸娘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哭着哭着，她就笑了。
“夜夫人，我周芸娘就是一枚小卒。可是，这小卒如果过了河，就能横冲直撞，敢与对方的主将拼个你死我活。您放心把任务交给我吧，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林青青紧紧握住周芸娘的手。
这是一个明辨是非、知晓大义的好姑娘。
她值得自己出手相助，也值得有美好的未来。
林青青已经在心里决定了，她要把周芸娘当做自己的姐妹。
等高铭父子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就给周芸娘寻一门相宜的亲事，让她过上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对了，张猛大哥为人仗义豪爽，跟夜云州又是生死之交，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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