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整支商队所有人大脑空白，僵在原地。
百年狼巢，一朝覆灭？
那个作恶百年、横行国境线的野狼帮，没了？
短暂的死寂后，车队里一名年长的老者浑身颤抖，浑浊的眼底猛地涌出热泪，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老天...终于结束了...这恶霸帮派，终于没了...”
无数商旅人常年被野狼帮盘剥劫掠，上交贡品、忍气吞声，稍有不从便会被掳走分食、掠夺资源，早已苦狼帮久矣。
只是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蜜芽激动得浑身轻颤，脖子上的鱼尾纹路都微微发亮，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海诺，满是崇敬与不可思议。
“大叔，你...你是大英雄！”
英雄。
在这片力量扭曲、善恶颠倒的土地上，这两个字沉重得近乎奢侈。
海诺看着少女纯粹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抬手，轻轻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沉声低语，像是自问，又像是解惑：
“英雄谈不上。”
“我只是来看看，这条被走歪的路，到底还能不能回头。”
“话说，我还有些疑问。为什么我说我覆灭了野狼帮，你们一点都不怀疑？”
话音落下，喧闹的商队反倒安静了几分。
老者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佝偻着脊背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糙布满鳞斑的手掌重重拍在车厢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怀疑？不是我们不想怀疑，是这些年，已经被野狼帮压榨得，连质疑的底气都快磨没咯。”
他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曾经属于野狼帮的巍峨山坳，那里还隐约飘着一缕尚未散尽的焦黑烟柱，顺着山风缓缓飘向天际。
那道烟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方才赶路之时，整座山脉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都在脚下隐隐震颤。
商队众人还以为是野狼帮内部火拼，躲在山道夹缝里不敢露头，满心祈祷战火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
蜜芽伸手指向那一缕黑烟，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
“大叔，你看那边山头还在冒烟呢。野狼帮的地盘，平日里谁敢在那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帮派自己内讧，只会大肆出动人马追杀，不会烧得整座山都在冒烟。”
挎着骨刺短刀的妇人眉头依旧紧锁，戒备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现实的权衡。
她目光审慎地打量海诺，从他身上那层混杂焦痕与干涸血渍的衣袍，再到那股无形之中压迫四方、却又不沾染半分魔毒荒戾的磅礴气息。
“起初听见你这番话，我心里确实不信。野狼帮高手如云，国境线之内多少势力都拿他们毫无办法。”
妇人顿了顿，小臂上的水鳞因为心绪起伏微微收缩。
“可山腹那边的大火做不了假。再者，你的气息骗不了人。沙必斯这片土地，但凡和魔怪力量纠缠越深，身上的味道就越是腥臭阴寒。可你身上，只有厮杀过后的血气，没有半分魔怪的腐浊。”
“而那里的火焰，也给人这种感觉。你不是沙必斯本地人吧？那里的手段，也不像沙必斯本地人。”
这是常年在毒瘴与魔物之间讨生活的人，磨练出来的本能。
他们分不清功法高低，却能分辨毒素与魔气。
海诺默然。
他方才只留意众人躯体上看得见的异化，却忽略了，这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早就练就了靠嗅觉感知危险的本事。
老者接着开口，语气满是沧桑：“再说，就算是谎话也无所谓。”
“我们这些跑商的，早就被压榨得一无所有。倘若这是谎言，大不了日后再受野狼帮的盘剥，我们早已习惯。可若是真话...那便是上天赐下的活路，我们又何苦非要死死咬住怀疑不放？”
这便是沙必斯底层人的无奈。
不敢奢望希望，却又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海诺的实力有目共睹。
就算他说他是天神，他们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
质疑，怀疑？
活得不耐烦了，一个底层百姓才会这么做。
蜜芽从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脖颈边那些狰狞的鱼尾纹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蠕动，那些溃烂的疮疤看得人心头微沉。
“大叔，只是...就算野狼帮没了，又能怎么样呢。”
少女的声音慢慢低落下来，方才的兴奋褪去大半，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野狼帮不过是众多帮派里的一个。这片土地到处都是猎人，到处都是魔怪毒素。”
“就算除掉一伙，还会有下一伙人站出来，抢夺他们留下的地盘与资源。我们身上的鳞、疮疤，身体一点点向着魔物转变，这些，又有谁能够改变？”
一句话，戳破了短暂欢喜之下残酷的现实。
灭掉一个野狼帮，仅仅只是除去一个作恶的团伙，改变不了柯依赛斯猎人体系造就的大环境，改变不了这片土地早已被魔怪力量浸透的根基。
周遭的商队成员，听见少女这番话，尽数垂下头颅，气氛再度沉郁下来。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增生的蹼膜，有人摩挲自己脸颊蔓延开来的异化斑纹，眼底全是麻木与无力。
海诺伫立原地，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众人。
方才击溃野狼帮带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曙光，瞬间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下。
他心中那道刚刚得出的答案，又开始摇摆。
还有救吗？
仅仅铲除恶人远远不够。
人心、生存方式、刻进血肉的畸变，重重高山横亘在前。
海诺缓缓收拢五指，体内黎木谱系的力量静静流淌，纯净的荒力在血肉深处缓缓震荡。
他望向一众神色黯淡的商旅之人，声音沉稳，穿透山间的风。
“野狼帮只是开端。”
“地盘可以重新划分，资源可以改换根基。可最难的，是把已经扭曲的血肉，还有被驯化的人心，重新拉回正道。这件事，不会简单。”
蜜芽眨了眨蓝色的眼睛：“那大叔，你要留下来做这件事吗？”
海诺没有立刻作答。
他惊讶于底层百姓知道这些道理，愚昧，并非愚蠢。
却又悲哀于现实的难以改变，以及偏见与傲慢的壁垒。
远方城镇的轮廓，在群山之间隐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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