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城镇的轮廓，在群山之间隐隐浮现，灰扑扑的屋舍层层叠叠攀附在山坡之上，一缕缕灰黑色的烟气自房屋缝隙袅袅升起。
那不是柴火炊烟，是魔怪血肉、畸变药材燃烧后，独有的晦暗烟气。
仅仅隔着数里山道，便能隐约嗅到那股混杂腥甜与腐朽的气息。
那就是沙必斯真正的人间。
无数猎人、流民、大大小小的帮派盘踞于此，柯依赛斯留下的猎人体系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裹住整座城镇。
在这里，融合魔怪不再是迫不得已的生存手段，而是变强的捷径，是世人追捧的荣耀。
海诺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城镇，高大的身躯如山岳般静立，山风掀动他沾满尘土与干涸血痕的衣摆。
“我本不该插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部落远在西境，我此行初衷，只为自身突破三集，顺带看一看这片好友的故土。沙必斯的苦难，本不是我需要背负的枷锁。”
此话一出，商队众人神色皆是一黯。
老者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重新漫上熟悉的麻木。道理他们都懂，一个强者，没有义务要为一群陌生人的命运赌上一切。
蜜芽抿紧嘴唇，蓝色眼眸里刚刚燃起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脖颈边的脓疮在天光之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挎骨刺短刀的妇人沉默不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已然在心中做好打算，等翻过眼前这道山隘，便尽快绕道入城，继续过那苟且求生的日子。
海诺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两种念头还在激烈交锋。
这些人，看到一个强者，一个没有恶意的强者，就本能的想要依附，想要将他们的期待强加在强者身上。
可是...
又如何？
这不是杀一个人，或者杀一群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而且，不划算。
理智在不停告诫他。
沙必斯一切物质皆为魔怪体系孕育，若强行引渡大批异化之人回归部落，魔毒会顺着人群渗透，污染西境纯粹的环境，消磨精人血脉本源。
谱系辐射能够冲刷毒素，可并非万能，若是人心本身已经扭曲，再强大的力量，也唤不回原本的种族本性。
救躯体容易，救人心最难。
可眼前这一支商队，这些没有作恶、仅仅只为活下去而被迫异化的普通人，又在不停叩问他的内心。
他们不是那些主动吞噬同类、追逐畸变力量的狩猎大师，他们只是被时代裹挟的牺牲品。
错的从不是他们。
是这片土地长出的歪路。
歪路上长出的野草...
海诺缓缓踏出一步，脚下碎石轻轻震颤，潜藏在体内的黎木荒力微微外泄，一层淡淡的温润金光悄然弥散开来。
金光并不狂暴，没有半分杀伐锋芒，如同春日草木萌发的生机，轻轻拂过在场每一个人。
靠近他的几人骤然一怔。
小臂覆鳞的妇人只感觉胳膊上灼烧发痒的鳞纹，竟奇异的缓和下来，长久盘踞在血肉之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毒素，仿佛被一缕暖流轻轻抚平。
蜜芽更是轻呼一声，脖颈处那些不断刺痛的脓疮，痛楚竟在一瞬间消减大半。
不是根治，仅仅只是一丝力量的试探。
海诺看清了结果。
黎木谱系的“生机之力”确实可以压制、缓释魔怪毒素，却无法一瞬间将根深蒂固的异化彻底拔除。
之所以有这种效果，完全是自己的传承过于霸道，气血过于强横。
否则，光凭普通的生机之力，还做不到这个效果。
血肉的改变日积月累，想要逆转，注定是一个漫长，甚至伴随剧痛的过程。
“我不会直接留下来接管这片土地。” 海诺收回外泄的荒力，金光缓缓敛入躯体，“但我也不会就此转身一走了之。”
海诺像是自言自语道。
这群人，如此信任一个第一眼就见到的陌生人，哪怕有些许猜测，却也有些不符合自己对底层百姓的认知，
里面或许还有别的事情。
只是。
对方提起的话题，却的确值得深思。
自己对沙必斯的态度，很可能会成为部落对沙必斯的“第一印象”，进而影响后续的一切谋划。
蜜芽猛地抬眼，蓝色的瞳孔重新亮起微光。
“野狼帮覆灭，权力的真空马上就会到来。用不了多久，周边各个猎人帮派就会闻风而动，争抢它遗留下来的地盘、仓库与资源。到那个时候，城镇之中，只会掀起更大的血祸。”
海诺是来试炼的。
杀人容易。
可一个人的身家和东西摧毁、缴获起来，却远比正面交手要麻烦的多。
海诺赶时间，便只烧了一把火。
这种情况，必然还有大量的物资残留，以猎人的情报网络，相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递出去。
海诺的视线扫过商队十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我会入城。去亲眼看一看，城镇之中，到底还有多少如同你们一般，本心未泯之人。”
“若是整片城镇已经彻底沉沦，人人追逐畸变力量，以吞噬异化为荣耀，那谁也无力回天。可倘若，还有许许多多和你们一样，只是被逼无奈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城镇轮廓。
“那我便要试一试，给沙必斯多一种选择。不一定非要奔赴部落，也不必继续走猎人融合魔怪的绝路。”
“只是这条路，充满凶险。那些依靠魔怪力量攫取地位财富的猎人高层，绝不会坐视现有规则被动摇。”
老者嘴唇哆嗦，上前半步，佝偻的身躯微微躬身：“年轻人，你可知，城镇里的大人物，有不少是五重异化的老牌猎人。野狼帮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方打手罢了。”
“我知道。” 海诺淡淡应道。
见过狩猎大师，见过野狼帮两大头领，他清楚沙必斯潜藏的底蕴有多可怖。
他们已经不是“纯精人”了。
就不能拿精人的视角来看问题。
大正山就三集了，自己在他面前，并不能升起反抗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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