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徐勃腾出时间，把宝兴铜矿的重大案情向市委书记唐小华完整汇报，市委办公室的开会通知便先行传到了市纪委。
常委会紧急召开，专题研究省政协调研团的接待工作。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而微妙，在座众人心里都压着两件心照不宣的大事：
一是威县市宝兴铜矿案越挖越深，牵扯层级持续抬升。
二是如何在这场漩涡中，稳妥抽身、明哲保身。
……
按照体制惯例，省级四大班子正职领导下沉地市调研，市委书记、市长作为属地党政主官，理应留守牵头接待，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
可会上，唐小华率先抛出了出人意料的工作安排。
“此前申报的欧洲考察任务，省里刚刚正式批复。正好烟厂在欧洲有一批高端装备采购项目需要对接，省外办早已和外方敲定档期，无法随意更改。”
他语气平稳，落字笃定：“我准备后天带队赴德国汉堡开展专项考察。”
话音刚落，市长刘震南立刻顺势接话。
“市政府这边，珠三角有数家核心制造业意向企业亟待跟进对接。对方企业董事长常年旅居海外，近期方才归国，窗口期极短。我向省政府和市委汇报过了，明天带队前往广东，专项开展招商洽谈。”
书记远赴德国，市长南下珠三角。
一人外出，是偶然；两位同步离岗，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场人心澄澈如镜，所有人都看懂了，却无一人敢点破。
招商考察、项目洽谈，条条都是名正言顺的中心工作，程序完备、有据可依，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这般极致巧合的时间差，早已道尽了两人的真实心思。
不是不愿履职，是不愿直面这场对局。
唐小华心里通透，宝兴铜矿改制遗留的烂摊子，根不在市县，而在省里。背后盘着王宏斌、黄友生等一众威县籍高官，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王宏斌此番回乡调研，名为督导矿产整改、国资保护，实则是回炉控局、统一口径、清扫隐患，彻底封死铜矿案的穿透空间。
唐小华留守，则进退皆错。
顺势妥协，便是默许包庇。逆势硬刚，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葬送政治前途，深陷无解漩涡。
刘震南的处境亦是同理。
身处仕途，最忌卷入博弈。因为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局面……
一旦留守，所有汇报、材料、签字、表态都无可避让……
借着无可指摘的外出契机抽身远离，是当下最稳妥、最清醒的自保之道。
人不在局中，便无需做两难抉择，更不必直面高位施压的步步诘问。
常委会上，众人皆心领神会，以“抓经济、稳发展”的冠冕理由，将这场刻意的离岗合理化，无人异议、无人戳破。
会议最终明确分工：
唐小华赴境外考察，刘震南赴珠三角招商。二人外出期间，由市委副书记刘勇进主持市委日常工作，常务副市长王俊凯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
市委秘书长李栋梁留守市委，专职协助刘勇进统筹市委全盘事务、对接调研接待、调度机关运转。
三人共同牵头，双线统筹省政协调研团接待事宜。唐小华、刘震南严格按照程序向省委报备行程，后续将以电话礼节对接调研工作。
徐勃静坐在会场角落，指尖微凉，心底瞬间洞穿了更深一层的算计。
外界只看见两人避战，可他看得透彻。
唐小华、刘震南此举，从来不止是简单的自保，更是最精妙的顺水推舟、借局制衡。
刘勇进、王俊凯，皆是爨乡本土深耕多年的老班子，从王宏斌主政爨乡时期便在市委，地方渊源极深。
而留守协助全盘的市委秘书长李栋梁，长期主抓市委机关运转、材料审核、对接上级调研，身处中枢要害，所有口径、所有台账、所有接待流程，尽数经他之手。
唐小华、刘震南刻意离岗，等于把两人直接架在了火山口。
接下来所有棘手事、两难事、要命事，全由旧人经手：
调研汇报由刘勇进把关，政府整改材料由王俊凯审定，所有台账口径、接待调度、上级问询由李栋梁居中落实。
局面瞬间锁死无解：
旧人若是顺着王宏斌抹平漏洞、统一口径，将来案件爆发，留守班子全员难逃失职、包庇之责；
旧人若是秉公据实、顶住压力核查上报，便是当众忤逆老领导王宏斌，彻底得罪省级巨鳄，断送半生仕途。
左右是雷，进退是锅，索性远在境外、省外，全程离线脱身。既不站队、不得罪人、不沾泥潭，还能干净利落坐收渔利。
一个主官外出是工作，两个主官外出是默契避局。
安排旧人全套留守接雷，是更深一层的无声制衡、官场布局。
这场博弈，早已不止贪腐与反腐的正邪对抗。
徐勃心里明白，却无可奈何。
自己虽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终究不是当家人。唐小华和刘震南的进退取舍，轮不到他做主，更由不得他干预。
他能做的，只是保持初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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