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徐勃没有耽搁，当即带上刘文学驱车赶赴春城。
到了省纪委，二人便把宝兴铜矿核查的重大线索，王耀祖的供述，以及王宏斌即将带队下到爨乡调研的危机，连同唐小华、刘震南双双外出避局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杨林仓作了当面汇报。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杨林仓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办公桌，听完一整套情况，许久没有开口，整个人陷入沉沉的沉默。
他心里清楚事态已经滑到何等凶险的地步。
线索牵扯退休的省级领导，省政协主席王宏斌又借调研名义亲赴地方控局。
一旦对方借着调研的契机统一口径、销毁关键证据，这起横跨省市县三级的矿产腐化大案，极有可能就此彻底封死，再难重启。
局面已经超出爨乡市纪委能够处置的范畴，甚至省纪委单方面也很难完全兜住。
片刻沉思过后，杨林仓身体前倾，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
他没有走秘书预约登记的常规流程，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程浩的办公电话。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电话接通，杨林仓没有多余客套，直截了当开口：“程书记，我杨林仓。您现在能不能挤出一点空闲时间，我这边有十分重大的事情，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
挂完电话，杨林仓带着徐勃前往了省委办公楼。
两人简短汇报完情况后，程浩开口道：“林仓同志，情况我清楚了。”
”贪污腐化，该查就要严查，但必须讲究策略，凡事都要讲证据，也要顾全地方大局。”
“市县层面涉案人员，你们可以顺着线索放手深挖，所有证据就地封存，秘密开展外围核查，严防串供、销毁材料，切忌搞得人心惶惶。”
顿了顿，程浩继续道：“同时，要分清干部管理权限。省管干部，核查清楚后由省纪委拿出意见，报省委研究。”
“市管干部，由爨乡市纪委常委会审议之后，形成报告，报爨乡市委研究。”
……
“涉及其他干部的线索，就抓紧把证据做实，形成专题报告，由省委报送上级……”
“小华和震南外出一事我已知晓，稍后我会让增华电话约谈二人，人虽不在属地，但责任不能悬空。”
杨林仓拿笔快速记录，神色凝重，郑重答复：“好的，程书记。”
程浩扫视了一眼两人后，把目光盯在徐勃身上，道：“我还讲一条，办案要把握分寸，查处腐败，但严禁扩大株连，维护爨乡正常工作秩序，同时务必保护好一线办案同志。”
“既要刮骨疗毒，又不能伤了元气。”
说完，程浩当着两人面拿起电话，“增华，你来办公室一趟。”
……
放下电话不久，省委秘书长王增华就推门而来。
“程书记，林仓书记。”
看到一旁的徐勃，他微微点头示意。
“增华，你看看我这两天的工作安排，能不能抽出一两天时间，我想下去走走。”
王增华翻开随手携带的笔记本翻看片刻：“程书记，明后两天有空，大后天您要赴北京参会。”
“行，那就定下来，明天我想去爨乡和玉河两个地方看看，就按常规基层调研安排。”
说完，程浩转头看向杨林仓道:“林仓同志，你抽抽空，咱们一起去吧……”
杨林仓与徐勃闻言，瞬间读懂程浩的用意……
王增华也是心里了然，当即应下：“好，我马上协调落实。”
……
王增华刚要转身离开，程浩开口道：“增华，你留个联络方式给徐勃。”
接着，他转头看向徐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交代工作：“小徐同志。爨乡现在局面复杂，难免会碰到一些不大好走常规路子的情况。”
“真遇上了紧急情况，可以跟增华联系。不过多数工作，还是按组织既定程序来。”
徐勃听懂话语背后的深意，起身道：“谢谢程书记。”
王增华心领神会，撕下一张便签写下号码，不动声色递过去，动作轻淡，如同普通工作交接。
杨林仓坐在一旁，默默看在眼里。
程浩没有明说徐勃可以越级上报，但是留了一道通气的口子，既是给一线的一道缓冲和保障，也划下了看不见的边界。
……
从程浩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
回到杨林仓办公室，他看向徐勃，低声问道：“你今晚不回爨乡吧？”
“杨书记，有事您指示。”徐勃脚步一顿，回答道。
杨林仓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压着声音说道：“程书记的表态，你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办案，大的方向、重大举措，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徐勃心里明白杨林仓的顾虑，郑重点头：“杨书记放心，我绝不会越界行事，一切行事都在省纪委的指导下和市委的领导下进行。”
“爨乡现在是风口。”杨林仓继续说道，“省政协的调研团很快就到，明天程书记也要下去。你夹在中间，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
“证据盯死，人盯牢，不要主动去挑起冲突，但也绝不能让关键线索被人悄无声息抹掉。”
“我记住了。”徐勃沉声应道。
杨林仓望着窗外春城沉沉的暮色，又补充一句：“你今晚留在春城，让刘文学先回去，连夜把目前全部线索再梳理一遍，形成简要的情况摘要。”
“你明天随同我和程书记的调研组一同返回爨乡。”
……
听到杨林仓这么说，徐勃内心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
他清楚，这不仅仅是工作安排。爨乡即将两股力量交汇，局势波诡云谲，把自己纳入调研组随行，是监督，亦是保护。
可这份心绪，他没有表露在脸上。他很清醒，这份特殊对待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稍有不慎，便很难收场。
虽然心有感激，但是徐勃脸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郑重道:“谢谢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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