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身姿挺拔地伫立在瘫坐于地的周敏面前。
他垂眸俯视着脚下的人,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确定不聊?打算一个人背下那么大的锅?”
周敏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稻草的角落,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
他像一尊石像,对楚奕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楚奕的视线扫过他剧烈起伏的背脊,顿了顿,继续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穿透了牢狱的阴森:
“还是说,你觉得会有人来保你?”
周敏的肩头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但他依然固执地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紧抿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保不了的。”
楚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钝重的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周敏早已绷紧的神经。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都当上户部侍郎了,还没有这个觉悟吗?”
周敏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松弛的面皮也跟着颤动。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紧咬得发出咯咯的轻响,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濒死的倔强。
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立在楚奕身后的燕小六,将周敏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模样尽收眼底。
他猛地向前大踏一步,右臂抡圆了,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敏的脸上!
这记耳光力道极重,周敏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向侧后方歪倒,头颅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歪倒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堆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一丝暗红的血线缓缓渗出,蜿蜒滑向下颌。
“本官乃是户部侍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燕小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什么狗屁侍郎?”
他伸手指了指周敏身上肮脏的囚服,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语气森然。
“你现在是阶下囚!别说打你,就算杀你又如何?!”
“阶下囚”三个字像冰锥刺入心脏。
周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钉在燕小六腰间那柄闪着幽冷寒光的佩刀上,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时间,分不清是极致的愤怒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在撕扯着他。
片刻死寂后。
周敏忽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破碎的冷笑,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好啊!来啊!杀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反正本官……本官已经不想活了!”
他猛地梗起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燕小六,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近乎疯狂的挑衅。
燕小六脸色骤然阴沉如水,眼中戾气一闪。
“唰!”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瞬间照亮了周敏惨白如鬼的脸庞,刀尖的寒芒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球:
“你当我真的不敢杀你?!”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周敏看着那近在咫尺、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刀锋,方才还梗着的脖子像被冻住般僵硬了一瞬。
随即不受控制地、瑟缩地往后缩了缩。
他眼中那疯狂的挑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源自本能的、赤裸裸的恐惧所取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楚奕伸出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往下一压。
燕小六立刻会意,眼中戾气收敛,手腕一翻,“锵”一声,利落而精准地将佩刀插回刀鞘,动作干净利落。
楚奕的目光重新落在惊魂未定的周敏身上。
“周侍郎,好好考虑吧。”
说完,他不再看周敏一眼,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出了牢房。
燕小六快步跟上楚奕的步伐,两人走在幽暗狭长的甬道中,只有脚步声在石壁间空洞地回响。
“侯爷,要不要对周敏用刑?那老东西嘴硬得很,不用刑怕是撬不开。”
楚奕步履沉稳地向前走着,目光直视前方幽暗的甬道深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不用,派人盯好周敏的家人就行。”
“那些人肯定要搞事的,到时候,便是我们的机会。”
燕小六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立刻明白了楚奕的深意,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地低声道:
“属下明白。”
诏狱的另一侧。
苏明盛的牢房确实比周敏的稍显宽敞一些,但也仅仅是方寸之地。
同样昏黄摇曳的火把光芒从高处的气窗和铁栏缝隙透入,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投下大片大片晃动不安的、斑驳陆离的光影。
楚奕推门走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苏明盛端坐在铺着相对干净些的稻草堆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仿佛不是身处囚笼,而是端坐在朝堂之上。
他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这份近乎诡异的从容镇定,与周敏那边的失魂落魄、歇斯底里形成了极其刺眼的鲜明对比。
楚奕走进牢房,在他对面站定。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场自然弥漫开来。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位偶遇的老友闲聊,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
“苏尚书,看来你很习惯这里的生活。”
苏明盛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淡笑丝毫未变,眼神平静地迎上楚奕的目光。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闲适:
“是啊,挺安静的。”
“比户部那些整日吵吵嚷嚷、勾心斗角的地方,倒是好多了。”
楚奕看着他这副仿佛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尚书这么自信,是在等那些朝廷大臣救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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