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后数日,夏言收到一封从余姚谢家捎来的信,便趁休沐日出阁,把闽、浙、松江的一些官员召到榆叶梅树下春游。
“诸君看看谢尚书一家怎么被灭门的。”
书信在大明的二、三品高官之间传递,看罢大家颇有荒谬感。
“想不到谢尚书兄弟俩居然是因为拖欠海匪货款而被灭门!”
华亭陆家徐家顾家,宁波屠家张家,余姚谢家共同出了银子让海匪去洗劫川沙镇。本来这几家还想再接再厉,让海匪下一步偷袭宁波港的,如今看到谢家惨状,心里不由得打起来退堂鼓。
“海匪桀骜,自行其是。若不是他们贪心不足临时起意攻打上海县城,本来事不至此的!
跟他们打交道,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我们就是这点不好,家大业大,却始终找不到可靠的打手,一切要依赖他人。结果总是遇人不淑,从宁王到海匪,个个办事不着调!”
但既然只要嘉靖活着,海贸税就减不了,众人议了一阵,找不到其他的势力当工具,只能继续支持倭寇做大做强,逼嘉靖海禁。
百二十年的禁海期间,海匪与东南官绅的合作可称得上融洽,因为海匪对东南官绅而言属于弱势群体:海匪抢了货不能零售,只能折价批发给他们;海匪每个月都必须采购几船粮食,也只能找他们;至于海匪帮他们从南洋贩奴隶去奴儿干等等,更是数不胜数。
听众人这么一说,夏言认为他们纯属于利益相关、当局者迷,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也。
赣东北属海贸产业链上游,不直接与海匪打交道,夏言反而看得更透:“我说句公道话,错在谢家,在座诸位要接受谢家教训。
谢家认为可以凭家世、身份,像对老百姓一样对待海匪。殊不知面对自耕农、佃户雇工家奴时,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身后站着强大的大明。
一旦佃户雇工家奴,把我们只看成一个个体,那就是匹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只怕是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谢正见到海匪里有秀才,认为可以一靠大明、二靠纲常让海匪接受上下尊卑的秩序,没料到加入贼寇的秀才,更阴毒更凶残,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一个加入贼寇的秀才尚且如此,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只怕哪天咱大明有个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的大臣也加入贼寇,只会比海盗秀才阴毒阴损凶狠残暴一万倍,大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众人初听之时,佩服夏言格物穷理的功底,待听到最后一段,不禁悚然而惊道:“夏阁老言过其实了,杨植不至于此吧?”
夏言道:“不是我做盛世危言,我只觉得杨植内心里与我们格格不入!
他连吏部都不去,一心一意抓军权,西北、辽东、西南都有他的人,如今又欲染指东南沿海,所图甚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子升,你说说看!”
夏言一向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唯独近年来对徐阶青眼有加,经常听取徐阶的意见。如今两人的关系有类罗钦顺与杨植。
徐阶沉吟一下道:“前唐中后期,商业高度发达,李唐虽崇道,但商人以佛教渗透大唐上下,有能力发动兵变、政变,甚至更换皇帝。”
众人皆是饱学之士,立刻明白徐阶说的是前唐建中三年,唐德宗为筹集军费,对长安城里典当行的保管费收入征二成五的税,称为僦柜纳质钱。朝廷收了二百万缗,相当于二十亿文钱后,长安城里所有的商人罢市抗议,迫使朝廷暂停征收此项税种。
但朝廷还是没有军费,于是建中四年六月又在长安城里开征房产税、交易印花税。同年十月,泾原军途经长安时突然冲进城里高呼“废除僦柜纳质钱,停征房产税、印花税”的口号,获得长安民众的热烈欢迎,唐德宗闻讯仓惶出逃,史称泾原兵变。
兵变后,唐德宗下罪己诏,宣布废除僦柜纳质钱、房产税、印花税等一系列金融税、工商税,这才得以返回长安。
徐阶接着又道:“历经黄巢之乱、五代十国,世家尽灭。但财富不会消失,至前宋全面实施科举制以来,只要考上进士立于朝堂,就能掌控天下财富,成为官商。
前宋之亡,名为亡于新党与旧党之争,实则亡于帝党与官商党。官商党先引入金人后引入蒙鞑,颠覆巨宋。
至于本朝之事,徐某就不便置喙了。”
众人见徐阶抽丝剥茧,把片段史料连贯解读,其思维穿透力已不在杨植之下,不禁对徐阶刮目相看,又感叹夏阁老确实慧眼识珠。
“子升,依你之见,杨植如武定侯一般,属于帝党喽?”
徐阶冷冷一笑道:“凡是走科举正途,凭本事考出来的,有几个是帝党?
前宋相公王安石,只是施政理念与皇帝契合而已。
当今张孚敬、桂萼、霍韬、方献夫,哪个像帝党?也只有席书、席春兄弟俩才是帝党。
杨植、姚涞两人常常背后调侃君父,其大不敬的程度,与我们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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