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倚在墙上的国师。
烛火跳了跳,在国师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影子。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比昨晚刚闯进来那会儿好多了。至少说话的时候不会喘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那北狄的大巫师怎么样?”
国师闻言一愣,随即淡淡道:“理应是死了。他挨了我两拳,按理来说,没有活路了。”
张希安没接话。
国师这话听着像是陈述事实,但那句“理应是”和“按理来说”,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国师一眼,想从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国师迎上他的目光,也不回避,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国师忽然话锋一转:“有没有吃的?”
张希安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人刚才还在说北狄大巫师的事,怎么突然跳到吃的上了?
“深更半夜的,要不然随便吃点?”张希安说。
国师挑眉:“有肉吗?”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有点无奈:“有是有,但你这个伤,肉不太好消化吧?”
“能吃。”国师说,“我饿。”
张希安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行行行,我给你弄。”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里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张希安这才想起来,今晚他在书房里处理国师的事,早就把下人都打发去睡了。他挠了挠头,转身看了国师一眼:“得了,我自己去厨房看看。”
国师靠在墙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麻烦你了。”
张希安没回话,抬脚往厨房走。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月光洒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走到厨房,推开门,摸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上的油灯。
厨房里收拾得挺干净的,案板上搁着一个瓦罐,揭开盖子一看,是半罐子鸡汤。旁边还搁着两个馒头,用笼布盖着。
张希安把鸡汤倒进小锅里,生火热了热,又把馒头切成片,搁在灶台边上烤着。烤了一会儿,馒头的焦香味就飘出来了。
他端着热好的鸡汤和烤馒头片,走回书房。
推门进去,国师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
张希安把托盘放在桌上:“鸡汤,馒头片。将就着吃吧,大半夜的,我也没工夫给你整一桌席面。”
国师慢慢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
“还行。”他点评道。
“那是,我媳妇炖的汤,能差吗?”张希安坐下来,看着国师小口小口地喝汤。
国师喝了几口汤,又拿起一片烤馒头片,咬了一口,嚼了嚼。吃得很慢,脸上却渐渐有了点血色。
张希安看着他,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国师是什么人?大梁国师,道法通天,连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可现在呢?在他这间破书房里,喝着他媳妇炖的鸡汤,啃着他烤的馒头片。
这画面,要是让朝廷那些人看见了,估计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你看够了没有?”国师头也不抬地问。
张希安也不尴尬,说:“没看过国师吃饭,多看两眼。”
国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张希安说,“至少比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接地气。”
国师没理他,低头继续喝汤。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国师把一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又把那几片烤馒头片全吃了,这才放下碗筷。
“饱了。”
“那行。”张希安站起来,把碗筷收起来,搁到一边,“你伤怎么样?还疼不疼?”
国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说:“还行,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张希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要是死在我这儿,我可没法跟皇帝交代。”
国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这里。”
张希安没接话。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国师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你这儿吗?”
张希安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你这儿,干净。”国师说。
张希安听不太懂,但也没追问。
国师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这地方,干净。人干净,院子干净,心也干净。不像京都那些地方,到处都是脏东西。”
张希安挠了挠头:“国师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
“那我姑且信了。”张希安说。
国师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烛火又跳了跳。
张希安看着国师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人今天说了那么多话,但每一句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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