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捏着那页泛黄信纸的指节泛白,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砚儿”二字,墨迹早已被岁月浸得发浅,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骨血里。
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落在藏经阁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三百年前那封改写了所有人命运的信,轻得无足轻重,却重得压垮了半生痴缠,三条人命,一段沉埋山海的爱恨。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信,指腹擦过纸上未干的泪痕——那是师父落笔时落下的,隔着二十三年光阴,依旧滚烫。
原来他叫沈砚,从不是随意取的名字。
沈,是母亲阿蘅的姓氏,是那个面朝东海、枯等一生至死不渝的女子的根;砚,是师父初见母亲时,她案头那方温润的砚台,是师父藏了一辈子的心动,也是他余生所有悔恨的开端。
原来养他长大、教他读书练剑、给了他世间所有温暖的师父,就是那个亲手布下陷阱,骗他父亲萧朝生踏入归墟、万劫不复的九幽老祖。
原来他喊了二十三年的“师父”,是毁了他父母一生,让母亲抱憾而终,让父亲葬身归墟,让自己活了二十三年谎言的仇人。
可这个仇人,抱着三个月大的他,在凌绝峰守了二十三年。
怕他冷,夜里亲自为他掖被角;怕他饿,下山采遍山珍为他熬羹汤;怕他孤单,陪他在崖边看日出日落,讲山间趣事;怕他将来受委屈,把毕生武学、满腹经纶倾囊相授。
他记得幼时失足坠崖,师父不顾自身修为尽废,冲下去将他护在怀里,自己撞在山石上,咳了半盆血;记得他生病发热,师父守在床边三日三夜,用体温为他暖身,鬓角一夜染了霜白;记得他问起父母,师父总是望着东海方向,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痛与悔,只说:“砚儿,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去寻他们。”
原来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他长大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时,就是师徒情断、爱恨清算之日。
沈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藏经阁里一排排书架,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藏着他和师父的回忆。
他曾在这里跟着师父念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师父念到这句时,总会沉默良久,那时他不懂,如今才知,师父念的是诗,也是自己三百年求而不得、悔不当初的心。
他曾在这里跟着师父练剑,剑光映着师父清癯的面容,师父的剑招温和却藏着凌厉,像他这个人,看似温润如玉,心底却压着一座三百年的囚笼,囚着爱,囚着恨,囚着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他曾在这里枕着师父的腿睡觉,闻着师父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草药香,以为这就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宿,以为师父是他永远的依靠。
可如今,依靠塌了,真相碎了,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沈砚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滴在信纸上,晕开一朵凄艳的花。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木架晃动,几本古籍散落下来,书页翻飞,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些支离破碎的时光。
“阿蘅……朝生……师父……”
他低声呢喃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父亲萧朝生,温润如玉,意气风发,是师父最疼爱的师弟,是母亲倾心相付的良人,却因一场嫉妒,被骗入归墟,葬身海底,连尸骨都无处寻觅,只留下一枚裂成两半的玉佩,藏在渔村石屋的枕头下,等了三百年。
母亲沈蘅,温婉坚韧,痴心一片,认定了父亲,便等了一生,从青丝等到白发,从豆蔻等到迟暮,最终死在东海礁石上,面朝归墟,怀里揣着父亲的玉佩,至死都在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而师父,九幽老祖,本是逍遥世间的修仙者,与师弟师妹情同手足,却因一念嫉妒,铸下大错,亲手推开了所爱之人,害死了疼惜的师弟,此后三百年,守在归墟外,守在凌绝峰上,活在无尽的悔恨里,养着仇人的儿子,把所有的愧疚与温柔,都给了他,最终以死谢罪,留一封书信,道尽所有爱恨。
沈砚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该恨的。
恨师父的一念之差,毁了他的家,让他自幼无父无母,活在谎言之中;恨师父的嫉妒,让父亲葬身归墟,让母亲抱憾而终;恨师父明明是仇人,却给了他二十三年的温暖,让他恨不起来,怨不彻底。
可他更痛。
痛父亲的无辜惨死,痛母亲的痴心错付,痛师父三百年的自我折磨,痛自己二十三年的懵懂无知,痛这段纠缠了三百年的爱恨,最终落得个全员皆殇的结局。
藏经阁外,夕阳渐渐沉落,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沈砚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与三百年前的时光重叠,长到像是要把所有的遗憾都裹进这方寸光影里。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贴身藏好,与那四枚玉佩、一枚扳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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