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班后,陈默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
他让林森去商务局把古丽娜叫过来,然后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把上周收集到的所有材料按照类别摊开了。
一摞是环保相关的,包括红柳村的水样、刘大夫的就诊记录、“维修区”的照片。
另一摞是商务和财务相关的,包括古丽娜之前整理的招商引资真实数据和丝路新材料的圈地材料,现在他需要第三条线。
古丽娜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陈市长,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华鼎光伏产业园的补贴申报材料,”古丽娜把文件袋放在了桌上,“还有涉外贸易的稀土出口数据,我从商务局的系统里调出来的。”
“坐下说。”陈默示意古丽娜坐。
古丽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开文件袋,先拿出了一份装订好的对比表格。
“陈市长,您先看这个。华鼎光伏产业园2020年向国家发改委申报了新能源补贴,申报材料上写的是装机容量200兆瓦,但是我上个月让人私下去现场数过,实际上安装的光伏板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场地面积,按照功率密度换算,实际装机容量最多80兆瓦。”
陈默拿过表格,左边一列是华鼎的申报数据,右边一列是古丽娜实地估算的数据。
200兆瓦,实际80兆瓦。
“差了120兆瓦,”陈默说,“按照当时的国家新能源补贴标准,每兆瓦年补贴大约多少?”
古丽娜翻出了另一张纸:“当时的标准是每兆瓦一次性补贴48万元加上年度发电补贴约12万元,120兆瓦虚报部分,一次性骗取的补贴就超过5700万,加上三年的年度发电补贴,总额接近1亿。”
“这些补贴资金打到了哪个账户?”陈默问道。
“打到了华鼎光伏凉州分公司的对公账户,但我查了一下资金流向,其中大约有六千万在到账后的两个月内,通过三家中间公司转出了,最终去向不明。三家中间公司的注册地分别在上海自贸区、深圳前海和海南。”古丽娜回应着,她现在只信陈默。
陈默把表格放下来,看了古丽娜一眼说道:“你连资金流向都查了?”
古丽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道:“商务局的系统虽然看不到银行流水,但华鼎的出口退税申请材料里面附了对公账户的银行对账单,那是华鼎自己提交的,我只是看得仔细了一些。”
陈默点了一下头,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没有她,他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不可能如此快速打开缺口。
“再说出口那条线。”陈默看着古丽娜说着。
古丽娜拿出了第二份材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出口数据汇总表说道:“华鼎从凉州出口稀土氧化物,主要发往一家注册在迪拜的贸易公司,叫做‘AL-FAHD Trading LLC’。从出口价格看,华鼎卖给这家公司的价格每吨比国际市场均价低了百分之三十八到百分之四十二,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低价出口,关联方交易,”陈默说,“经典的利润转移手法。把利润留在海外的关联公司里面,国内的华鼎则以亏损或微利的面目出现,同时还能申请出口退税。”
“对,”古丽娜说,“而且我查了一下这个迪拜公司的基本信息,虽然没有穿透到最终的实际控制人,但有一个细节很可疑。”
“什么细节?”陈默问。
“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用的是一家叫做‘Phoenix Global Services’的律所,‘Phoenix’就是‘凤凰’的意思。”
陈默一听,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名字,凤凰控股,这是他在京城和中东追了很久的那条线。
阿布扎比凤凰投资控股,曾绍华通过这个平台把国内的钱洗到海外,再通过各种壳公司转回来做投资。
现在凉州的华鼎出口线也指向了同一个“凤凰”体系,两条线在迪拜交汇了。
陈默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关键词:光伏骗补、低价出口、凤凰律所、三家壳公司。四个关键词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资金转移链。
“这些数据你自己留了备份吗?”陈默问。
古丽娜点了点头应道:“所有文件我都扫描了电子版,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放在我姐家里。原件还在商务局的档案室,没有动过。”
“做得好,”陈默点了下头又说道:“电子版的备份很重要,万一原件被人动了手脚,电子版就是最后的底牌。”
“古局长,还有吗?”陈默问。
“还有一个事,”古丽娜的语气变得更低了一些,“华鼎的出口退税申请也有问题。他们申报的出口总额和实际的海关通关数据对不上,申报的总是比实际多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多出来的那部分退税,走的也是那三家中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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