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烂柯山的粮仓,从未像今天这般充盈过。
自从杨十三郎以身为引,强行抽取地脉生机催生万物后,这片曾经寸草不生的死地,如今竟有了江南水乡的丰饶。
梯田如镜,倒映着并不存在的日月;灵谷垂首,沉甸甸的穗子里包裹着的不是寻常淀粉,而是几乎能直接转化为灵气的精华。
按理说,这该是个普天同庆的时刻。
可朱玉却觉得,这盛世之下,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他站在内城最大的“万民仓”前,看着一队队面黄肌瘦的移民,麻木地吞咽着刚刚领到的“饱腹丹”——那是馨兰利用灵谷提炼的应急口粮,一颗下去,三天不饿。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轮发放了。”
说话的是掌管后勤的馨兰。这位向来精打细算的公主,此刻眉宇间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意。她手里捧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块刚出炉的灵谷馒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十三郎哥的地脉之力确实逆天,”馨兰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梯田,声音有些发颤,“产量是以前的百倍。按这个速度,别说几十万移民,就算再翻十倍,我们也养得起。”
“那为何……”朱玉皱眉,他看着那些吃完饱腹丹的移民。若是往常,这些人该是欢呼雀跃地去劳作。可现在,他们只是摸着干瘪的肚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你看那个孩子。”
馨兰指了指人群角落。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刚刚啃完了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馒头,嘴角还沾着面粉。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旁边妹妹的手,似乎想把那双稚嫩的小手当成鸡腿塞进嘴里。
“啊——!哥哥你咬我!”
哭声刺破了喧嚣。孩子的母亲慌忙拉开两个孩子,可她自己的肚子却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疯狂撞击着胃壁。
“越吃……越饿。”朱玉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吃饱了,反而更想吃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仓库深处传来。
几个负责搬运粮食的壮汉,突然扔下了肩上的麻袋。麻袋破裂,金黄的灵谷洒了一地。
然而,这些壮汉并没有去捡,而是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抓起混着泥土的灵谷就往嘴里塞。
“好吃!太好吃了!”
“不够!这点不够!我的肠子都快饿断了!”
“把仓库的门砸开!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
他们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堆粮食,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嘴角被粗糙的谷壳割破,鲜血直流,他们也浑然不觉。
“拦住他们!”朱玉厉声喝道,“那是军粮!谁敢动!”
两名守卫冲上前去,想要按住其中一个壮汉。谁知那壮汉猛地抬头,双眼赤红,竟然一口咬在了守卫的手臂上!
“咔嚓!”
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守卫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而那壮汉,咀嚼着口中的生肉,竟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喃喃自语:“肉……也是肉……也能填肚子……”
全场死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朱玉的头顶。这不是饥饿,这是……疯魔。
“这不是生理上的饥饿。”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玉回头,看见七公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没有看那些发狂的壮汉,而是微微闭着眼,双手结印,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他们在吞噬灵谷,但灵谷转化的能量并没有留在他们的丹田,也没有滋养他们的肉体。”七公主缓缓睁开眼,眼底倒映着远方那片丰饶的梯田,“这些能量……在半空中,就被抽走了。或者说,被‘吃掉’了。”
“被谁?”朱玉问。
七公主抬起手,指向脚下的大地,指向那深埋于地底、支撑着整个烂柯山的——绝灵古穗的根须。
“是古穗残留的执念。它在制造‘贪’。它在告诉每一个人:你还不够饱,你永远不够饱。哪怕你把整个烂柯山吃空,你的心里也会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馨兰脸色苍白,她看着仓库里越来越多的躁动人群,颤声道:“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天,我们的粮仓就会被吃空。到时候,不用天庭来攻,我们自己就会为了一块饼子……互相残杀。”
朱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他看向那些眼神逐渐变得贪婪、凶狠的移民,仿佛看到了一群即将失控的野兽。
“通知秋荷将军。”朱玉的声音冷得像冰,“加强警戒。如果有人敢冲击粮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塘。
朱玉的命令很快传遍了内城卫戍部队,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取代了往日的劳作号子。但在那森严的杀气背后,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守城的士兵,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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