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光线浑浊得像隔夜的米汤。
李三弯腰钻进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腐败和草药的气味迎面扑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目光越过几个正在收拾药箱的卫生员,径直落在靠角落的行军床上。
那是梁作斌。
白色的短褂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挂在他身上——衣襟大敞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过,露出底下那片惨不忍睹的胸膛。右胸偏下的位置,一块发黑的纱布用胶布草草地固定着,边缘渗出的液体已经把纱布浸成了黄褐色,远远看去像一幅被雨水泡烂的地图。
感染了。
李三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张床上的身体。梁作斌快一米八的个子,躺在那里却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件被主人随手丢弃的旧衣服。他的腿从短裤管里伸出来,细得不像话,膝盖骨突兀地顶起来,仿佛稍不留神就要把那层薄皮刺穿。脚是光着的,脚踝骨高高隆起,脚趾因为太久没动而微微蜷缩,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胡子长得乱七八糟,从两腮蔓延到下巴,又在嘴角两侧野蛮地分岔,像春天没人打理的野草。头发更不成样子,一蓬一蓬地支棱着,左边的头发朝右边倒,右边的朝左边翘,中间那股则倔强地竖起来,像个被人掀翻的鸟窝。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有人用汤匙在面团上狠狠按了两下,两颗眼珠就嵌在那两汪深潭里,泛着不健康的光。
但最先抓住李三目光的,是那双手。
梁作斌的右手搭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指甲发紫,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沿着骨头的走向蜿蜒爬行,像干涸河床上的支流。那只手曾经是有力的——李三记得,在河西走廊的那场遭遇战里,梁作斌用这只手把一个受伤的战士从马背上拽下来,单手夹着跑了整整二百米,子弹从他耳边嗖嗖飞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那只手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作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像积了雨的泥坑,瞳孔涣散,目光像一团找不到方向的雾气。他在空中茫然地游移了几秒钟,然后一点一点地聚拢,最终落在了李三身上。
他认出了他。
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欢喜,甚至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混杂了羞耻和不甘的惨淡。嘴角扯了扯,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丝来,细小的红色在惨白的底色上洇开,触目惊心。
“李三。”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虚弱,却偏偏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你来了。”
李三没说话。他身后的门帘又被掀开了,韩璐走进来,步子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来。她站在李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李三的肩膀落在梁作斌身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撤退的警惕。
梁作斌看到韩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灰败的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油灯最后猛地窜了一下火苗。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右手撑着床板试图把自己支起来,但只撑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整个人重重地跌回去,震得行军床吱呀一声惨叫。
“璐璐……”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
韩璐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梁作斌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那层惨淡的笑又回到了脸上。他的视线在韩璐身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用最后的光阴把她刻进眼睛里,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李三,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根刺。
“李三,”他说,气若游丝却一字一顿,“我不想让你给我穿衣服。”
李三眯了眯眼。
“我只让韩璐单独给我擦身。”梁作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飘向了韩璐,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她是我深爱的女人。她给我穿衣,这样,我也能死的瞑目。”
帐篷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然后韩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梁作斌,你救了我的命,这一点我记着,这辈子都记着。我会和我师哥和我三哥一起送你一程,风风光光地送你。”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但为你擦身,我不会这么做的。”
梁作斌脸上的那层薄红一点点褪去。
“我知道你深爱我,”韩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条结了冰的河,“但我的心早就给了三哥。你别做梦了,这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四个字落在地上,每一颗都像铁砂一样沉。
梁作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始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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