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和常乐一起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半句,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飞速盘算着皇帝此行的目的和自己方才那番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嘉靖的目光在陈恪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虽强作镇定但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的常乐,这才缓缓开口道:“朕今日闲来无事,恰好路过上海,听闻你这里办了个‘格物究理’的交流会,甚是热闹,便顺道过来瞧瞧。”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偶然兴起,“嗯,办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能自己行走的铁车,颇有些意思。靖海伯治下的上海,确是日新月异,让朕……颇开眼界。”
陈恪心中凛然。
皇帝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点明了他早已到场,并且全程目睹了交流会的经过!
他所谓的“顺道”,怕是专程而来才对!
而且,皇帝强调的是“靖海伯治下的上海”,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谨谦卑:“陛下谬赞!臣惶恐!上海能有今日微末之光,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圣德庇佑,更仰仗陛下开海之国策!臣不过谨遵圣谟,效犬马之劳,实不敢居功!今日交流会些许小巧,能入陛下法眼,已是臣等天大的荣幸!至于臣方才胡言乱语,实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还请陛下重惩!”
他将功劳全部推给皇帝,极力贬低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此刻,什么“东方明珠”,什么“海洋天下”,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消除皇帝的疑心才是第一要务。
嘉靖对陈恪这番表态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陈恪,似乎对请罪之事并不在意,反而将话题又拉回了那蒸汽机车上:“那铁车,无需牛马,自行奔走,且力大无穷,可牵引重物……此物原理,朕倒是颇有几分兴趣。陈卿可为朕解惑否?”
他的语气,此刻听起来竟真像是一位充满好奇的长者,在与一位颇有才华的晚辈探讨学问,虽然称呼上依旧保持着“陈卿”的君臣之别,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陈恪心中稍定,知道皇帝此时更关注的是技术本身。
他不敢怠慢,但也不敢再如刚才般夸夸其谈,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回陛下,此物名为‘蒸汽机’。其原理……说来倒也简单,乃是利用煤火将水烧沸,产生大量蒸汽。
蒸汽之力,沛然莫之能御,可推动其内部机关往复运动,再经由一系列连杆、齿轮传导,便可化为驱动车轮旋转之力。故而无需畜力,亦可前行。”
“化水火之力为机械之力……”嘉靖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倒是暗合阴阳相生、五行转化之妙理。此物……除了牵引车辆,尚有何用?”
谈到具体技术,陈恪的紧张感减轻了不少,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见皇帝似乎真的感兴趣,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于是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对常乐吩咐道:“乐儿,去我书房,将东壁第三个书架后暗格中的那只紫檀木匣取来。”
常乐会意,连忙应声退下。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返回厅中。陈恪接过木匣,亲自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绘满了复杂图形的图纸。
“陛下请看,”陈恪将图纸在旁边的长案上小心铺开,这些图纸显然是他心血所在,绘制得极其精细,线条、数据、注解密密麻麻,“此乃蒸汽机改进与应用之若干设想草图,臣平日胡乱涂鸦,不成体统,请陛下御览。”
嘉靖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
他虽不通匠作,但身为帝王,阅览奏章图表无数,基本的识图能力还是有的。
那些精密的剖视图、结构分解图,以及旁边标注的尺寸、原理说明,让他直观地感受到了此物背后所蕴含的惊人复杂性与潜力。
陈恪在一旁,指着图纸,开始详细讲解,语气也渐渐恢复了技术专家特有的沉稳与自信:“陛下,此物之应用,前景极为广阔。
譬如眼前所见的牵引之力,若将轨道铺设于大地,连接重要城镇关隘,制成‘铁路’,则大军调动、粮草转运,将不再受山川险阻、风雨晦明之限,朝发夕至,数日便可横贯南北!于国于军,意义非凡!”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嘉靖的反应,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深入:“再者,因其动力稳定、输出巨大且均衡,若用于工坊之中,驱动大型锻锤、轧辊、机床,则可使得兵器甲胄、乃至民用铁器的打造,规格统一,质量精良,远胜人工!臣甚至设想,或可借此实现‘定装弹药’……”
“定装弹药?”嘉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显然对这个军事术语更感兴趣。
“正是!”陈恪解释道,“即预先将定量火药与弹丸合为一体,制成如小指般大小的‘子弹’。
士卒临阵,只需完成装填、击发两个动作,无需再分次装填火药、弹丸,省时省力,更可避免紧张时装药过多炸膛或过少无力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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