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的秋日,上海浦的天空高远,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当那艘插着皇家旗帜的官船缓缓靠岸时,整个码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喧嚣暂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上。
海瑞率属官迎于码头,绯色官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刚毅冷峻。
司礼监随堂太监宣旨的声音尖利而清晰,不仅再次申明海瑞“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的全权,更授予其“节制上海府及周边一切有司,遇有阻挠办案、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可先行拿问”的霹雳之权。
这已非钦差,几同钦命督师,剑锋直指上海最高权力层。
旨意宣毕,宣旨太监习惯性地顿了顿,等待例行的“茶敬”与寒暄。
然而海瑞只是上前,一丝不苟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便霍然起身,对身旁的御史属官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石板上:
“即刻传令:上海知府王守拙、同知徐渭、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即日起于各自府邸及衙署‘静候咨问’,无本官手令,不得擅离,不得与外交通!违者,以抗旨论处!”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多看那面色尴尬的宣旨太监一眼。
令出如山,随行的按察司兵丁立刻分头行动,脚步声铿锵,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消息像插了翅膀传遍全城,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上海官场,瞬间坠入冰窟。
海瑞这把尚方宝剑,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是雷霆万钧,直接斩向了最高处的枝干。
王守拙被变相软禁在府衙后宅,徐渭和李春芳亦被“请”回各自官邸。
一时间,上海真正的权力中枢,陷入了死寂。
海瑞善于断案,其犀利之处,不仅在于明察秋毫,更在于他高超的辩论技巧与对律法的精熟运用。
他如同最高明的剑客,往往不依靠刑讯逼供的血腥场面,而是抓住人犯言语逻辑中的漏洞,以《大明律》为剑锋,层层进逼,直指要害,直至对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当年他一道《治安疏》骂尽满朝公卿,却能在那等围攻下屹立不倒,其辩才与逻辑之严密,可见一斑。
大牢深处,阴暗潮湿。
徐崇右已被单独关押数日,最初的惊慌过后,家族长久以来赋予他的优越感又开始抬头。
他坚信,叔父徐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放任海瑞如此胡作非为。
只要自己紧咬牙关,拒不认罪,拖得一时,必有转机。
他甚至幻想,海瑞最终会迫于压力,对他这位徐阁老的侄孙网开一面。
然而,他错误地低估了海瑞的决心,更高估了徐家在此刻能发挥的作用。
牢门哐当开启,海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像。
没有预想中的刑具森列,也没有咆哮恐吓,只携一书吏,捧文房四宝。
“徐崇右,”海瑞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严,“贾仁义行贿五千两白银,谋得市舶司库藏大使一职,你为其关说、收受赃银,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徐崇右强自镇定,昂首道:“海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贾仁义之事,乃他一面之词,谁知是否屈打成招?至于关说……呵呵,在下平日交际广阔,偶有应酬,或许有不知轻重之人托请,然皆属寻常人情往来,何来‘卖官鬻爵’之重罪?大人岂可听信小人谗言,污我清白!”
他试图将水搅浑,将巨贿轻描淡写为“人情往来”。
海瑞的目光直刺其心:“人情往来?五千两白银,可购良田千亩,堪称巨万!此等‘人情’,徐公子倒是慷慨!《大明律·刑律·受赃》:‘官吏受财,枉法赃八十贯,绞。’ 你非官吏,然‘说事过钱’者,与受财人同罪。这五千两,折合时价,远超万贯!依律,当如何?”
徐崇右脸色微白,但仍嘴硬:“律法条文,在下亦知。然空口无凭,大人有何实据?莫非仅凭贾仁义一纸供状,就要定我的罪?谁知那供状是否他惧刑胡乱攀咬?”
海瑞不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轻轻摊开:“此为去岁腊月,你通过钱庄兑付银两的存根副本,收款人正是贾仁义之内弟。时间、数额,与贾仁义供述完全吻合。此外,尚有中间人证词三份,皆指认你收受银两后,亲赴王守拙府邸为其游说。人证、物证、旁证,链环相扣,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空口无凭’?”
徐崇右瞳孔骤缩,他万没想到海瑞连如此隐秘的金融往来证据都能拿到。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但他仍存最后一丝幻想,家族的力量,官场的规矩……他咬牙道:“即便……即便有银钱往来,亦可能是借贷或生意!海大人岂能断章取义!”
海瑞逼近一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借贷?可有借据?生意?可有货单?贾仁义一介胥吏,与你徐公子有何生意可做?徐崇右,你饱读诗书,当知此刻狡辩,徒增罪孽!本官再问你,你为贾仁义谋得库藏大使之位,可知此职关乎军国重器?石见将士所用霉米锈械,皆自其手而出!你之举,非止贪墨,实同资敌!此罪,可是你徐家能担待得起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请大家收藏:(m.zjsw.org)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