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海瑞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牢房内。
他不再纠缠于受贿细节,而是直指其行为后果的严重性——动摇国本,资敌误国!
这顶帽子扣下来,莫说一个徐崇右,便是整个徐家,也承受不起!
徐崇右被这记重击打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海瑞的辩论技巧于此展现得淋漓尽致:先以确凿证据击溃其心理防线,再以律法条文明确其罪责,最后提升到国家大义的高度,彻底碾碎其侥幸心理。
他不用刑具,但字字句句,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更具杀伤力。
海瑞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再多言,对书吏道:“记录:人犯徐崇右,对收受贾仁义贿赂、为其关说谋取市舶司库藏大使一事,供认不讳。”
说完,转身便走,将瘫软如泥的徐崇右留在冰冷的黑暗中。首次交锋,海瑞已完全掌控节奏。
相较于牢房的阴森,徐渭的“软禁”环境要宽松许多,仍在自家书房。
海瑞屏退左右,独自入内。
徐渭正临窗而立,望着院中萧疏的秋景,闻声回头,脸上并无惊惶,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
“刚峰兄,别来无恙。”徐渭拱手,语气平静。
海瑞还礼,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文长兄,闲话少叙。上海今日之局,你身在其中,当知其危。王守拙主政以来,更易旧章,纵容亲贵,盘剥商民,乃至军需大案,骇人听闻。你身为同知,掌一府刑名钱谷,有何话说?”
徐渭苦笑一声,拂袖坐下,自顾自斟了杯冷茶:“刚峰兄还是这般单刀直入。徐某能有何话说?在其位,谋其政,亦只能……勉力维持罢了。”
“勉力维持?”海瑞在他对面坐下,逼视其双眼,“据本官所查,王守拙诸多举措,你并非没有异议。兴业街商户被驱,你曾以‘恐失民心’谏阻;市舶司新增‘规费’,你曾以‘与民争利’驳斥;乃至贾仁义考核升迁,你亦曾批注‘资历尚浅,需加历练’。然则,为何最终仍是依其所请?”
徐渭放下茶杯,长叹一声:“呵……刚峰兄以为,我这同知,能做得了几分主?王知府乃上官,又有……京中手谕。徐某纵有千般不愿,奈何人微言轻。些许谏言,不过尽臣子本分,聊以自慰罢了。至于记录……”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堆积的文书,“所有公文往来,异议批注,皆在此处,笔迹、印鉴、日期,一清二楚。刚峰兄可随意查验。”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曾试图制约王守拙,又将无能为力的姿态做足,同时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恪尽职守、留有记录”的官员,而非同流合污者。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提供了完整的文书证据链!
海瑞心中了然。
徐渭的“配合”,远超出他的预期。
这已非简单的自保,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水”。
他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一把像海瑞这样的“快刀”,来斩断这团乱麻。
那些看似无力的谏言和批注,此刻都成了指向王守拙独断专行、徐渭被迫屈从的铁证。
“文长兄果然心思缜密。”海瑞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再追问细节。有些话,无需挑明。他起身,走到那堆文书前,随手翻阅。
里面详细记录了王守拙如何绕过正常程序,安插亲信;如何强行推行有利于某些士绅的政策;如何在军需采购上施加影响,为贾仁义之流大开方便之门……时间、地点、人物、争议焦点,记录得清清楚楚。
徐渭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早已将上海官场这半年的丑陋画卷,一笔一划地临摹了下来,只等识货之人来取。
“这些文书,本官需带走细查。”海瑞道。
徐渭拱手:“理当如此。徐某静候刚峰兄明断。”
“文长兄所言,本官会一一查证。若属实,你之清誉,自有公论。暂且还请回精舍休息。”
徐渭起身,深深一揖:“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皆可查证。只求海大人明镜高悬,还上海一个朗朗乾坤。”
态度坦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徐渭用他特有的方式,既保全了自己,又将最致命的武器交到了海瑞手中。
他扮演的,正是一个在强权下无可奈何、却始终暗留后手的观察者和记录者。
有了徐渭提供的详实证据,海瑞再次提审徐崇右时,已是胜券在握。
此时的徐崇右,经过一夜的恐惧煎熬,又得知海瑞已与徐渭密谈,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已然崩溃。
当海瑞将徐渭记录中,关于其父徐陟数次来信“关照”上海事务、以及王守拙如何据此调整政策、给予徐家相关商号特殊便利的记载甩在他面前时,徐崇右彻底瘫软在地。
这已不仅仅是贾仁义行贿那么简单,这是松江徐家势力深度介入上海政务、进行权钱交易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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