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肃本清源,犹如烈火烹油之势。
海瑞手持嘉靖帝亲授的“便宜行事”之权,以上海军需案为突破口,办案之势已非“雷厉风行”四字可堪形容,直若燎原之星火,顷刻间已成滔天烈焰。
这火,先从上海府衙烧起,焚毁了王守拙等人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与账本,随即沿着漕运水道与官道驿路,逆流而上,直扑北京城,最终狠狠砸在了松江府徐阶本家的门庭之上。
涉案人数之多,牵连之广,几乎创下了嘉靖朝有史以来的记录。
最初还只是上海府衙内的官吏、市舶司的胥吏、与军需采购相关的工坊管事,但随着海瑞那把不讲情面的铁算盘一笔一笔将账目厘清,一条条或明或暗的利益输送链条被无情地扯出水面。
名单上的名字,从上海县到松江府的五六品官员,再到南京六部某些手握实权的郎中、员外郎,最后,竟赫然出现了几位在京御史、科道言官的名字!
他们或许未曾直接伸手去捞上海军需的那点油水,但却在过往数年里,通过同年、同乡、座师门生等千丝万缕的关系,收受过徐家或其代理人从东南输送而来的“冰敬”、“炭敬”乃至各种名目的“节礼”。
这些以往在官场司空见惯、被视为“官场常例”的灰色收入,在海瑞的办案准则下,一律被归入了“贿银”的范畴,成了依附在徐家这棵大树上吸血的罪证。
办案的规模也随之急剧膨胀。
最初只有海瑞从京城带来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属官,很快就不够用了。
嘉靖帝接连下中旨,从南直隶乃至浙江、江西等地紧急抽调精干官吏,组成了规模庞大的“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行辕”,海瑞坐镇中央,其下分设查账、缉捕、审讯、录档各司,昼夜不息,灯火通明。
押解人犯的囚车在上海与苏州、松江之间的官道上络绎不绝,码头旁临时改建的牢狱人满为患。
昔日繁华的上海浦,如今竟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商船依旧往来,但酒肆青楼的喧嚣却明显减弱了许多,人人屏息凝神,观望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官场大地震。
最明显的形势是,上海发生的贪腐案,一路查下来,竟然对远在京城的京官造成了剧烈波动。
都察院的一位浙江籍御史,因被查出曾收受徐家子弟代为偿还的巨额赌债,而在一次点卯中被锦衣卫当场剥去官服,拖出午门。
户部一位福建籍的清吏司主事,因其小舅子在上海打着他的旗号承包官仓工程而被牵连入狱。
这些消息一下下敲在京城大小官员的心上。
往日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此刻成了最危险的绞索,谁也不知道海瑞那铁面无私的下一刀,会砍到谁的头上。
一时间,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各部院衙门的正常运作几乎陷入半停摆状态。
官员们见面不再寒暄时事,交换的多是闪烁的眼神和压低声音的探问。
奏疏往来明显减少,许多本该立即处理的政务被以“需详加斟酌”为由拖延下来。
毕竟,谁都怕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多做多错,万一哪件事处置不当,或被政敌借题发挥,与那远在东南的案子扯上关系,那便是灭顶之灾。
往日里车水马门的各部衙前,如今冷清了不少,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帝国的权力中心。
然而,就在这一片恐慌与停滞之中,却有另一批人,在暗地里拍手称快,乃至摩拳擦掌。那便是多年来在科举正途上艰难攀爬,却因无人提携而始终不得升迁的众多举人、进士们。
他们散落在各部院为郎官、主事,或外放为知县、通判,苦熬资历,眼见那些有座师、同乡提携的官员平步青云,心中早已积郁了太多不平之气。
如今,眼见徐党及其依附者纷纷落马,空出了大量的实缺要职,他们怎能不望缺兴叹,又怎能不心生希冀?几人欢喜几人愁,莫过于此。
官场的水再浑,终究会有人盼着起风浪,好趁机摸鱼。
这些“清流”或“孤臣”们,或许能力有高下,品行有参差,但此刻,他们几乎一致地将海瑞视为扫荡污秽的“海青天”,将这场风暴视为打破僵化权力格局、让自己得以施展抱负的天赐良机。
通政司的邸报,以往多是枯燥的官样文章,如今却成了最抢手的读物,每个人都在字里行间寻找着职位空缺的信息和朝廷用人风向的微妙变化。
补缺的人也确实足够多,足以填满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确保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不至于彻底停转,只是换上了一批急切想要证明自己、也对皇恩更加感激涕零的新血液。
而远在东南的松江府华亭县,对于致仕首辅徐阶的家族而言,则真正是另一片人间炼狱。
这个通常用来形容百姓疾苦的词语,此刻用在曾经门生故吏遍天下、堪称东南士林领袖的徐家身上,充满了残酷的讽刺。
海瑞的尚方宝剑,既然得了嘉靖帝“扩展至苏州、松江等关联之地”的明确授权,便再无任何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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