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率领一支由刑部干员和精锐标兵组成的查案队伍,开进了素以富庶文风着称的松江府。
当地官员,上至知府,下至县令,哪个敢拦?
更何况,其中不少人与徐家本就牵连甚深,此刻自身难保,更是噤若寒蝉,对海瑞的一切要求无不配合。
海瑞办案,直指核心。
他不管徐家有多少子弟科举成名,也不管徐阶的门生有多少在朝为官,他只认两样东西:地契和账本。
在嘉靖帝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海瑞动用了他作为钦差的超然权力,径直派人封存了松江府、华亭县近百年来所有关于田亩鱼鳞册、税赋征收、房产过户的档案库。
同时,以协助调查为名,“请”走了徐家各大房的话事人,以及所有账房先生。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连素来见惯贪腐、心硬如铁的海瑞,都不禁为之震怒。
据他调动大量算手,历时半月余初步查明的结果显示,徐家及其旁支、姻亲、依附佃户,通过“投献”、“典押”、“强买”、乃至利用诉讼官司侵夺等种种或明或暗的手段,在松江一府所拥有的田产,竟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十万亩以上!
这个数字被海瑞以六百里加急密奏送抵京师,当通政司胆战心惊地将奏折呈送御前时,据说嘉靖皇帝当场将手中的龙泉窑茶盏摔得粉碎。
“松江一府,额田不过四十余万亩,徐家竟占十万亩有余?!这松江,是姓朱,还是姓徐?!”
皇帝的怒吼声透过门窗,让外面侍候的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此等消息虽未明发邸报,但又如何瞒得住?
很快,徐家占地十万亩的惊天内幕,便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朝野上下传开。
一时间,舆论哗然,风言风语如同瘟疫般扩散。
“十万亩啊!当年严嵩父子贪墨无度,抄家所得现银田产折合也不过百万两,这徐家……光是这十万亩良田,岁入该有多少?真是富可敌国!”
“啧啧,平日里开口闭口‘民为本’、‘社稷为重’,一副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模样,没想到这家底,丝毫不逊色于前巨贪严家啊!”
“何止不逊色?严嵩是明着贪,他徐华亭这是暗地里刮地皮!一边做着首辅,一边纵容家族在老家兼并土地,与民争利,这……这简直是欺世盗名!”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还以为徐阁老真是两袖清风,没想到……唉!”
各种议论,有如尖刀,从四面八方射向已然焦头烂额的徐阶。
往日里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门生故旧,此刻要么避之唯恐不及,要么悄然划清界限,更有甚者,为了自保或表功,竟反戈一击,上疏弹劾徐阶“治家不严”、“纵容亲属为恶”,甚至隐隐暗示他本人亦难辞其咎。
高拱一党更是趁势猛攻,要求彻查徐阶在位期间,其家族势力在东南各项政策中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徐阶自然也在积极自救。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深知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多次强撑着写下辞藻恳切甚至可谓痛心疾首的奏疏,一方面深刻检讨自己“教家无方”、“约束不严”,致使家族子弟仗势妄为,有负圣恩。
另一方面,则极力辩白,声称自己长年任职中枢,于家族田产经营等事并不知情,一切皆为不肖子弟及手下刁奴所为,恳请陛下念其多年辛劳,允其致仕归乡,亲自整顿家门,以谢天下。
然而,这些奏疏送入宫中,皆如石沉大海,被嘉靖帝“留中不发”,既不准其辞官,也不做任何批复。
徐阶又数次请求面圣,希望能有机会当面陈情,哪怕是在西苑精舍外长跪不起。
但每一次,都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黄锦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却透着冰冷的意味:“皇爷近日修炼正在紧要关头,吩咐了不见外臣。徐阁老的心意,奴婢一定转达。徐阁老,您也老了,还是回府安心等待旨意为好。”
“安心等待?”徐阶回到冷冷清清的首辅值房,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回味着黄锦的话,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嘉靖帝的意思,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不给他任何辩解或运作的机会,是要借着海瑞这把刀,将他徐阶乃至整个徐家连根拔起!
“徐阁老,您也老了……”黄锦的话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这是暗示他该知难而退,主动让出首辅之位,或许还能保全一丝颜面,甚至是为徐家留下一点血脉香火?
还是说,皇帝是铁了心要借此机会,彻底清算他这位在位多年的首辅,以震慑朝野,为即将推行的更大规模的“新政”扫清障碍?
徐阶坐在空荡的值房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斗倒了严嵩,坐上了这文臣极品的位子,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至少也能保徐家数代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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