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记忆中那座略显破败、每逢大雨便漏个不停的老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粉墙黛瓦、颇为齐整的院落。虽远不及京城侯府的恢弘,也比不上上海官邸的精致,但在这金华乡里,已算得上是体面人家了。
院墙高大,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虽无匾额,却自有一股焕然一新的气象。
显然是乡亲们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齐心协力为他翻新扩建了祖宅,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他不禁苦笑一下,这剧情,本该是建功立业后的“荣归故里”,光耀门楣。
可自己眼下这般“戴罪之身”归来,倒像是来享用这“荣光”的,心中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抱负,还远未实现。
不远处,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一座青石打造的“状元碑”依然静静矗立,历经风雨,碑文依旧清晰。
那是他高中状元后树立的,是这片土地永恒的骄傲。
正当他望着状元碑出神时,一个充满好奇的童音在身边响起:“爹,那个大石头是什么?上面有字!”
是儿子陈忱。
小家伙不知何时被常乐安排的一个机灵小厮领着,抄近路追上了他。
八岁的陈忱第一次回到父亲的故乡,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他遗传了父母的好样貌,大眼睛灵动有神,此刻正仰着头,指着状元碑发问。
这小子自幼在侯府长大,往来皆是勋贵高官,甚至时常入宫与皇孙朱翊钧相伴,眼界开阔,胆气也壮,在这陌生的乡野之地,丝毫没有怯生之感。
陈恪俯身将儿子抱起,走到碑前,耐心解释道:“忱儿,这叫状元碑。是爹当年在科举中,考了第一名,也就是‘状元’之后,家乡的父老乡亲为爹立的,是一种褒奖和纪念。”
“状元?”陈忱眨巴着大眼睛,“很厉害吗?”
陈恪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矜,更带着对往昔寒窗岁月的感慨:“那当然。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三年才出一个状元,你说厉害不厉害?你看看你爹我就是状元,厉害不厉害?”
他得意地在儿子面前“自夸”一句。
谁知陈忱小脑袋一歪,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皱着小眉头,语出惊人:“可是……爹,陈谨叔叔不也是状元吗?我觉得他有点呆呆的,上次他来给钧哥儿讲书,自己都把书拿倒了,还好钧哥儿发现了。”
“噗——”陈恪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童言无忌,却一针见血。
陈谨是他当年任恩科副主考时取中的门生,学问扎实,人品端方,是清流中的后起之秀,但确实有些不谙世事,甚至可说有些书呆气,尤其在人情世故上颇为迟钝。
让他去裕王府参与讲读,或给朱翊钧启蒙,偶尔闹出些哭笑不得的岔子,也是有的。没想到这小家伙观察力如此敏锐。
他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休得胡言!陈谨叔叔学问是极好的,乃是正经的科举状元,只是……只是于琐事上不甚留心罢了。以后见了陈谨叔叔,不可无礼,知道吗?”
“哦,知道啦。”陈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路边一只蹦跳的青蛙吸引了过去。
抱着儿子,陈恪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家。
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
仆役们已先一步抵达,正在管家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安置行李,见到陈恪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一股真正的松弛感,如同温润的泉水,瞬间涌遍全身。
京城朝堂的波诡云谲,上海官场的暗流涌动,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粉墙黛瓦之外。
这里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圣意,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同僚与政敌,只有家的安宁。
他径直走向正堂。
堂中早已按他的嘱咐,简单设置了一个父亲的灵位。
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陈恪的感情是复杂而疏淡的,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血脉的敬仰和遗憾。
母亲对此也看得开,常说丈夫福薄,未能看到儿子出息,但能在天之灵保佑儿子平安就好,不必过于哀戚。
因此,家中并未设立繁复的祠堂,仅以灵位寄托哀思。
陈恪净手,点燃三炷清香,在父亲的灵位前郑重跪下,深深叩首。
心中默念:“父亲大人在上,不孝子陈恪,今日携妻儿归乡祭扫。儿子……未能恪尽臣道,有负圣恩,暂解职事,归里思过。然心中坦荡,于国于民,问心无愧。唯愿父亲泉下安心,保佑母亲身体康健,阖家平安。”
烟气袅袅,带着淡淡的檀香,仿佛将他的思绪也带向了渺远的时空。
上香完毕,他回到院中,只见母亲王氏已在常乐的搀扶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眯着眼,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回到熟悉的家乡,卸下了侯府太夫人的重重规矩束缚,老人家的气色竟比在京城时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因儿子位高权重而生的隐忧也淡去了,脸上是全然放松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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