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微得仿佛只是睫毛的颤动,却带着千钧的沉重。
“别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气若游丝,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那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敲在裕王心上,“尤其是一国之君。”
裕王浑身一颤,仿佛被冰冷的雪水浇醒。
他猛地收声,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可那通红的眼眶和微微抽动的鼻翼,依旧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情绪。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在御座前跪直了身体,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仿佛要撑起那即将压下来的万钧重担。
他缓缓地,用一种努力平复却依旧带着颤音的语调问道:“父皇……还有什么教诲?”
他明白了。嘉靖皇帝,他的父亲,在这生命烛火摇曳将熄的时刻,强撑着病体召见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一个海瑞的用途。
这是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气运的最终交代,是帝王心术最后的传承。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又在积蓄那所剩无几的精力。
片刻后,他才示意了一下一直如同泥塑般侍立在侧的黄锦。
黄锦立刻会意,转身从御案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普通宣纸纸条,双手捧着,躬身递到嘉靖手边。
嘉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捏住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自己展开,而是递向了跪在面前的裕王。
裕王双手接过,触手微凉。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用朱笔写着三个名字,墨色殷红,笔力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虚浮,但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凌厉风格: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
三个名字,并列而书,没有任何先后标示,却仿佛三座即将压在他未来帝王生涯上的山岳。
嘉靖的目光落在儿子怔然看着纸条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疲惫与洞悉交织。
“知道朕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为什么执意要把高拱……扶上来吗?”
裕王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高拱是他的老师,性情刚直,锐意进取,在扳倒徐阶后出任首辅,推行新政,确实是得力干臣。
但他不明白父皇为何特意在此刻强调“执意”二字。
“高肃卿……此人,刚愎自用。”
他一开口,便是直指核心的冷酷评价,没有丝毫为这位现任首辅兼帝师保留颜面的意思。
“能力,他自是有的。否则,朕也不会用他这么多年,更不会在徐阶之后,以他为揆席。整顿吏治,清理积弊,他确有一腔热血,也敢任事。”
嘉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都在消耗他宝贵的生命力,“然,其弊亦在此。他太‘刚’,太‘直’,眼中非黑即白,难以容人,更难以容‘势’。
行事往往……过于理想。以为只要政令出于上,便可通行于下;以为只要心存社稷,便可破除万难。他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这天下事,人心之曲折,利益之盘根错节,往往非一道政令、一腔热血所能移。”
“他推行新政,在朕看来,颇有几分……削足适履,急于求成。上海模式,是陈恪以非常之权、行非常之事,在特定之地、借特定之机造就的。
高拱想将其推而广之,其志可嘉,其法则谬。
天下非一上海,官吏非皆徐渭、李春芳,民情非尽同苏松。
他强推之下,看似雷厉风行,实则隐患已生。海瑞方才所言云南、陕甘之情状,便是明证。此非海瑞之过,实乃高拱之政,到了地方,已然变形。长此以往,新政美意,恐成苛政之源,反伤国本。”
这番话,若在朝堂之上说出,必是石破天惊,足以让高拱及其党羽心惊胆寒。
嘉靖对高拱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预见到了其新政可能带来的反效果。
但他依然把高拱扶上了首辅之位。
裕王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嘉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疲惫至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怀,有算计,也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无奈。
“因为……”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待平复后,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因为他是你的老师。”
裕王愣住了。
“朕的身体,自己清楚。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嘉靖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洞悉天命的淡然,“徐阶在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声势浩大。他若在位,你登基之后,即便名为天子,实权几何?他是否真心辅佐,还是如杨廷和之于朕即位之初?朕,赌不起。”
“高拱则不同。他虽有诸多毛病,但有一点:他是你的老师,他所有的权势、抱负,乃至身后的清名,皆系于你身。他或许刚愎,或许急躁,但他绝不会,至少在你有生之年,绝不会行篡逆、架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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