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内的茶楼酒肆,官员私邸,到处是压低的议论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为了他那个不知所谓的‘大集结’,这是要把整个东南沿海都掏空,当作诱饵吗?”
“诱饵?我看是弃子!万一红毛夷大举来袭,这得死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
“侯爷……侯爷或许有他的苦衷,有他的谋划……” 也有少数人为陈恪辩解,但声音微弱,很快被汹涌的质疑淹没。
朝廷的反应是迟滞而矛盾的。
圣旨赋予陈恪“总制水陆官兵”、“便宜行事”的全权,理论上,他有权做出任何战术决策。
远在北京的皇帝和内阁,面对千里之外瞬息万变的战局,除了相信前线统帅的判断,几乎无法做出有效干预。
弹劾的奏章飞向通政司,但皇帝只是留中不发,既未支持,也未否定。
高拱在内阁值房内焦灼地踱步,他同样看不懂陈恪的棋路,但皇帝的沉默和先前那份不顾一切的起复旨意,让他明白,此刻任何掣肘都可能被归咎为“贻误军机”。
他只能一边尽力安抚朝中议论,一边以私信方式,婉转提醒陈恪“慎重”、“顾及民心”。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陈恪这是在行险,在赌博。
他把所有的筹码——皇帝的信任、东南的兵员、沿海的民生、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身后名——都押在了一个尚未揭晓的赌局上。
若是胜了,一切牺牲都可被解释为“必要的代价”、“深远的谋略”,所有的非议都会烟消云散,荣耀将达到顶峰。
可若是败了…… 这等同于放弃沿海防御、导致百姓流离、耗费国帑无算的罪责,将让他从传奇的英雄,变成千古的罪人,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几乎是要以一己之力,扛起这全部的胜负与荣辱。
总督行辕内,气氛压抑。
胡宗宪在处理完又一批关于“迁民引发小规模骚乱”的文书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来到了陈恪的书房。
案头依旧是堆积的文书和摊开的海图,陈恪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神色专注,对门外的喧嚣与门内的凝重恍若未觉。
“子恒,”胡宗宪的声音干涩,他挥退了房内的书吏,走到案前,目光紧紧盯着陈恪,“沿海烽烟又起,百姓惶惶,朝廷虽未明言,但暗流汹涌。 你……你到底意欲何为? 这集结大军于沥港,却又放任沿海被袭,内迁百姓……你的目标,究竟是不是石见? 或者,你真有把握在海上寻到红毛夷主力,一战而定?”
他问得直接,也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 这位新任总督的每一步,都透着反常,让人捉摸不透。
陈恪停下了笔,抬起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胡髯浓密的脸,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宗宪,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衡量,在斟酌。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胡公,《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一句话,将所有的试探、疑问、焦虑,都挡了回去。
这是最标准的官场应对,也是最无懈可击的沉默。
谋不密,则害成。
他的计划,不能透露,哪怕是面对最亲密的战友、最信任的副手。
因为任何一丝泄露,都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失败。
胡宗宪愣住了。
他望着陈恪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寒意。
这不是推诿,而是一种决绝的孤独。
陈恪将他自己,连同那个未知的计划,一起封闭了起来,与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质疑,都隔绝开来。
他不要理解,不要支持,甚至不要分担。
他只要绝对的执行,和最终那个结果。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胡宗宪最终什么都没有再问。
他太了解陈恪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这种典故来回答时,就意味着话题已经终结。 再多问,便是自取其辱,便是真的“不密”了。
他默默地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书房。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莫测,却不得不跟随的沉重。
从那天起,胡宗宪不再询问任何关于战略意图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且高效地履行着他“副贰”的职责,协调着越来越庞杂的后勤调度,安抚着地方上官绅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处理着因“停港内迁”而引发的无数琐碎却烦人的冲突。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架精密的辅佐机器,不问缘由,只求将陈恪需要的物资、船只、信息,送到指定的位置。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托付。
而陈恪,则彻底沉浸在了他那庞大而隐秘的备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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