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行辕节堂前的广场上,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总兵、副将、参将、道府文官数十人,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
杨嗣昌有令,凡四品以上文武一律齐集襄阳,有军机大事相商,所谓军机大事,在众人心中早有猜测。
新化惨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三万大军一日尽丧,湖广巡抚方孔炤仅率残兵五千逃回桃源,刘处直不但全歼官军,还将辰州、靖州也拿下了,湖广以南除长沙府,其余州府全部被刘处直占领。
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侍立左侧,此人四十出头,眼珠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嗣昌,带着近乎谄媚的谨慎。
他为避杨嗣昌之父杨鹤名讳,自行改“鹤”为“鸟”的事,早已传为官场笑谈,可本人浑不在意。
“阁部,方抚院到了。”卫兵进来通报了他。
“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孔炤未戴乌纱,头发只用木簪草草束起,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进得节堂他先望了一眼杨嗣昌,又扫过宋一鹤,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方抚院来了。”
杨嗣昌开口道:“一路辛苦,坐。”
卫兵搬来绣墩,方孔炤不坐只拱手道:“败军之人不敢与阁部同堂而坐,不知阁部召见有何训示。”
杨嗣昌忽然轻叹一声:“方抚院曾与先父有交情,本不该如此对待你的,可惜圣命难违。
方孔炤淡淡说道:“国事为重,私谊为轻。阁部有话,但说无妨。”
杨嗣昌缓缓起身,从案上捧起那道黄绫圣旨。
“湖广巡抚方孔炤接旨——”
方孔炤浑身一颤,他料到会革职、会问罪甚至下狱,却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圣旨直接下到襄阳而非经过朝廷三法司,这是特旨逮问。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官袍下摆铺开在青砖上。
杨嗣昌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节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湖广巡抚方孔炤,受命剿贼,不思竭忠报效,反玩寇养奸,临阵畏缩,致新化丧师,损兵逾万,贼势复张。其罪当诛,着即革去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定罪。钦此。”
“玩寇养奸……临阵畏缩……”
他喃喃重复,忽然抬起头:“杨文弱,新化之战是谁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又是谁之过?我军入城抢掠确是取败之道,可若非军士欠饷、断粮,他们何至于此。”
杨嗣昌面色不变:“圣旨已下,老世叔还是接旨吧。”
两名锦衣卫缇骑从屏风后转出,一左一右,就要上前拿人。
方孔炤甩开二人:“我自己会走。”
他看向杨嗣昌忽然笑了:“杨文弱你不念及旧日功劳,将战败的责任尽数推于我一人之身,真是好手段,真好手段。”
宋一鹤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方孔炤,你敢抗旨?”
“抗旨?”
方孔炤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宋一鸟,你改名避讳谄媚至此还有脸立于士林?我今日不是抗旨是要问问这苍天,为何忠直者遭戮,奸佞者得逞?”
他越说越激动:“杨嗣昌,你十面张网,耗饷千万剿了整整两年半了,贼愈剿愈多,簸箕寨败了你让郝景春顶罪;夷陵三月打不下来你压着不报,如今新化惨败,你又找到我方孔炤,下一个是谁,是左良玉、秦翼明?还是这个谄媚的宋一鸟和常道立。”
“住口。”
杨嗣昌脸色一变:“拿下!”
锦衣卫缇骑再度上前,这一次,方孔炤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杨嗣昌,眼神变成一种嘲讽:“杨文弱,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败绩?就能让陛下继续信你?你错了……陛下刻薄寡恩,今日能杀我,明日就能杀你,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这督师辅臣,如何收场!”
说罢,他忽然暴起。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竟有这般力气,他猛地撞开左侧缇骑,右手抽出另一缇骑腰间的绣春刀!
“保护阁部!”宋一鹤尖叫着后退。
杨嗣昌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方孔炤,看着那柄出鞘的刀。
方孔炤横刀于颈,仰天长笑:“士可杀,不可辱,我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二十余载宦海,两袖清风,今日宁可自戕于此也不受诏狱之辱,不令桐城方氏蒙羞。”
“方抚院——”杨嗣昌终于开口,却已晚了。
刀锋划过脖颈,血如泉涌,杨嗣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那两名面如土色的锦衣卫缇骑说:“收拾干净。”
又看向宋一鹤及一众幕僚:“方孔炤玩寇失计畏罪自杀,你等可万万不要效仿。”
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一鹤强自镇定,躬身道:“阁部……此事该如何上奏?”
“如实奏。”
杨嗣昌坐下拿起笔写道:“方孔炤接旨后,自知罪重,夺刀自刎,其虽畏罪而死,然丧师辱国,罪在不赦。请旨追夺一切恩荫,其子方以智……革去举人功名,发回原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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