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院,快走吧。”
秦翼明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咱们从那儿冲出去。”
“走,往哪走啊,三万大军葬送于此,本院有何面目再回去。”
“父亲,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留得青山在日后再图雪耻,抚标营还有一千人,秦总镇、刘李二游戎的部队建制尚全,咱们能冲出去!”
方孔炤看着儿子焦急的脸,又看看秦翼明、以及随后赶到的刘国能、李万庆,这几人还算清醒,他们的部队因为军纪较严,没有散开抢掠,此刻还能收拢,到了危难之时,除了巡抚直属队伍以及湖广镇正兵营,居然是这两支流寇改编的队伍最靠得住。
“杨世恩呢?”
“杨协台他在东街抢一家当铺,现在怕是陷在里面了。”
“这就是大明的将军、大明的官军啊。”
“走吧,秦总镇开路,刘李二游击断后,抚标营在中,咱们出北门往桃源县撤退。”
“得令!”
北门附近,战斗最为激烈。
线国安的左协正在清剿残敌,忽然见一支官军从街巷中冲出约千余人,队形虽乱但还有章法。
“是秦翼明,拦住他们。”
义军发起进攻,秦翼明毕竟也是宿将,生死关头他亲自率领家丁冲锋,硬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冲出去,不要恋战!”
方孔炤在抚标护卫下紧随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新化县城,里面浓烟四起杀声震天。
方以智跟在父亲身侧,手中还提着那卷《炮术辑要》,火炮营完了,二十二门火炮全丢在城外了。
刘国能、李万庆率部断后,这两人到底是老秦寇出身,临危不乱,刘国能让长枪手结阵殿后,李万庆带弓手且射且退,竟真挡住了义军的追击。
线国安大怒:“狗日的刘国能,给老子们玩真的是吧。”
“你们是贼,我是官军何来真不真假不假。”
随后他指挥部队同线国安交手,短短半刻钟双方倒下数十人,刘国能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掉后,带着人撤退了,此时方孔炤也跑远了,线国安部没多少骑兵,加上刘国能和李万庆两人殿后,再追也没啥用了,只得收兵回去继续抓俘虏。
方孔炤在抚标的护卫下往北狂奔,身后是新化县城的冲天火光,每个人都拼了命地跑,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多余的武器、盔甲、甚至刚才抢来的金银。
傍晚时分,残兵逃至资水北岸一处河湾。
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秦翼明那一路没有跟上来生死不知,刘国能、李万庆部损失三成的人,抚标营还剩千余人,方以智在混乱中摔了一跤额头磕破,简单包扎后仍渗着血。
方孔炤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边发呆。
“抚院,喝口水。”抚标的官兵递上水囊。
方孔炤没接,只是问:“还有多少人?”
“抚标还有一千多人,秦总镇还没回来,刘游戎他们加起来还有三千来人。
三万大军,一日之间只剩不到五千了,方孔炤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哭也没有眼泪,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父亲,咱们得继续走,这里不安全,贼寇可能会追来。”
“走吧,回桃源县。”
回桃源,然后呢向杨嗣昌请罪,向陛下请罪,还是直接上表辞官,回桐城老家。
他不知道,此刻只想离开这里离新化越远越好。
往桃源县逃跑的路上,沿途不断有军士掉队、逃跑,抵达桃源县城时,跟在方孔炤身边的已经不足两千了,后面陆陆续续有零散溃兵逃回,最后城中聚集了不到五千兵马。
“密之,你说,为父是不是很失败?”
方以智转头,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个一向挺直如松的桐城方家掌门人,此刻竟有些驼了。
“父亲……”
“三万大军啊,未与贼寇正面交锋,就葬送在了一座小城,因为抢粮抢钱自乱阵脚,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笑,史书上会怎么写。”
“为父一生清名毁于一旦,桐城方家百年声誉也被我毁了。”
“父亲不必过于自责。”
“此战之败非战之罪,杨阁部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军士饥疲才是根本,贼寇不过乘虚而入。”
“流寇这一招从崇祯初年用到现在屡试不爽啊,是个人都知道官军缺乏粮饷,丢下来东西就会有人去抢,这种简单的计策官军永远都会上当。”
方孔炤在桃源县衙写下请罪疏。
“臣方孔炤万死谨奏:自十月奉令南下,至十一月中旬于新化遭贼埋伏,贼首刘处直诡诈,以粮银为饵诱我军入城抢掠,乘乱四门合围,臣督战不力诸将失御士卒溃散,三万大军折损十之七八,臣罪当诛伏乞圣裁……”
新化县一战,义军仅以不到千人的代价,歼敌近两万,方孔炤在退回桃源县后,又率军返回襄阳,准备接受朝廷对自己的裁决,他本以为只是罢官夺职,却没想到朝廷处置如此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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