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说要杀痴奴,阿爹也说要杀痴奴。
可是......
可是痴奴怎么可能说杀就杀呢?
痴奴帮他料理很多政务,还能提醒他很多事,甚至平常玩闹,也是和痴奴一起玩更有意思呢!
这可是顶顶厉害,顶顶有用的奴奴了。
小爱依稀能感觉到似乎哪里有误会,可是,时机不等人,他没能对阿爹解释什么,阿娘就再一次昏了过去。
舆车再一次远去,甚至连邺城都没入,就此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中......
......
阿娘阿爹肯定能帮他解困的。
按理来说,肯定是如此的。
然而,然而。
世事,都躲不过一个‘然而’。
小爱在邺城守着太宗留下来的帝位苦等,可没有等到阿娘阿爹凯旋的好消息,只等到了又一场......
滔天巨祸。
“什么叫做,不见了?”
天地空悬,宣室之内,小爱轻声问道:
“什么叫做,帝师与余子坐镇军中,隔日有人寻访,发现二人在军帐中消失不见了?”
来禀告的臣子正是连老侯爷的两位孙辈,连文,余武。
连老侯爷十余年前病逝,他有好几个外孙不假,但随他姓氏的只有这个长孙,故而北境情况危急之后,他便也从淮南动身入伍,重新调动连老侯爷昔年在军中的威信征战。
连文擅武,余武擅文。
两兄弟十分互补,此时陛下有问,余武率先跪下,禀报道:
“陛下,我等绝无半点儿谎话!”
“前一日还好好的,姑母还教我们不能用水灭火,得去寻沙土灭火,可不过一夜,姑母与姑父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在了军帐中!”
“我们翻遍了军中,可仍没有找到半点儿踪迹!”
声音响彻宣室。
小爱坐在御座上,没有言语。
外头正值开春,应是耕种的时节。
可天地不仁,不允此时开春。
没有日头,没有春雨,甚至隔着重山与宫阙,他都能闻到边关滔天而起的油土烟尘味。
太宗死了。
阿娘与阿爹失踪了。
那他呢?
那他,怎么办才好?
当年压住太宗的阴影,如今,再一次压过宫阙,向少年人的眉眼席卷而来。
他不言语,不决断。
自然有人替他决断。
痴奴开口,问道:
“两人失踪前,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连文与余武对政事并不十分上心,平日里也鲜少上朝,不知晓痴奴是谁。
不过,两人又自觉此话问到关键,也不含糊,当即便将袖中半卷焦黑的牛皮纸拿了出来——
“有!姑母失踪前,桌案上摆着这半张牛皮纸!”
“士兵们进帐时,纸上的墨迹分明还未散去!”
小爱稍稍抬头,眼中有了些许光亮。
痴奴则不废话,稍稍挥手,另一个奴奴便走下台阶,接过余武手中的牛皮纸,将之重新奉到了痴奴手中。
咦,怎么不是放在陛下手中?
连文与余武登时有些蹙眉,痴奴则一字一顿,念出牛皮纸上的字:
“石,油。”
“猛,火,油,是......石,油。”
“速,去,寻,能,利,用,石,油,的......”
浓墨残笔,至此消绝。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寻什么,也无从得知。
痴奴眯眼,记下这些字,又随手将看过的牛皮纸撇给陛下,才问道:
“可还有何物?”
这回,连文余武两兄弟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陛下得位有异,这是不少人心中都心知肚明的事。
为避免皇帝偏颇,也避免此事让更多人知晓。
连家,余家,这些年几乎不涉朝堂,也鲜少知道庙宇与宫阙内的事。
可不知道,不意味着他们不关爱小爱。
当年那个小小团子去淮南游百花洲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怎么当皇帝当得比一个臣子还不如?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痴奴眯了眯眼,也没有再问。
只有小爱,愣愣地捧着那卷牛皮纸发呆。
他愣了许久,许久之后,才对着人早已散去的宣室,轻声道:
“太宗死了,阿娘和阿爹也不见了......”
“痴奴,你说,如今该怎么办呀?”
痴奴没有回他。
小爱便抱着那卷牛皮纸,慢慢俯下身,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再次轻声道:
“痴奴,如今......该怎么办呀?”
没有人能来了。
没有人能来了。
玄甲军也派出去了,阿娘和阿爹也去了。
可那猛火油太厉害,连玄甲军都节节败退,如今,甚至连爹娘也不见了。
太宗还在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前些年,太宗以不世之威横扫九州,平定四境,怎么天下到他手里,就千疮百孔了?
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就做不好一个好皇帝?
豆大的泪水一滴滴砸在膝下软垫之上,小爱能依稀感觉到似乎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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