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那感觉不是来自她自己,是从身侧传来的。像有人用一根细线拴住了她的心脏,线的那头连着岳绮罗,此刻正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扯得她魂体深处的阴气都泛起了涟漪。
她睁开眼。
纸人屋的屋顶漏着天光,是灰蒙蒙的、将雨未雨的那种青。身侧的红绸上空空荡荡,只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甜香,是岳绮罗惯用的那种胭脂味,混着纸人屋里的桐油气息,酿出一种古怪的、令人上瘾的味道。
岳绮罗不在。
【宿主!紧急警报!命定之人于三息前离开纸人屋!方向:文县东街!速度:极快!魂息波动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牵引!】
脑子里的戏腔准时炸响,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惊慌,锣鼓铙钹的音效震得柳漾天灵盖发麻。她坐起身,青布长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淡青色的痕,是昨夜岳绮罗剪纸时不小心划的——那剪刀明明没碰到她,但岳绮罗魂息外溢时,锋锐得像真的刃。
“什么东西能牵引她?”柳漾在脑子里问,声音比窗外的天色还凉。
【我查查……查到了!是“同源魂引”!她体内有另一缕残魂,与她本命魂体纠缠了数百年,那缕残魂的宿主此刻就在文县东街!距离约莫十二里!】
“另一缕残魂?”
【对!根据我的数据库,那缕残魂叫柳玄鹄,是个男的,几百年前跟她有过一段……呃,孽缘?她当年追求永生,跟这缕残魂的宿主纠缠甚深,后来宿主死了,魂却碎在她体内,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现在那残魂的另一半——或者说,转世后的同源气息——出现了,就在文县!】
柳漾沉默了一瞬。
她活了太久,久到见过无数魂体纠缠的案子。有些是前世今生的孽缘,有些是强行融合的残魂,有些是夺舍时留下的后遗症。她知道那种感觉——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那个人在喊,在叫,在拉扯着你的魂魄往某个方向去。
你明知道不该去,却控制不住。
“那个宿主,”柳漾下床,赤足踩在满地散落的白纸上,“是谁?”
【叫无心。是个不死尸傀,没有心,不会死,魂体残缺但肉身不灭。他体内有柳玄鹄的另一半残魂,所以对岳绮罗有天然的吸引力——就像磁铁的两极,中间隔着几百年,一旦靠近,还是会往一起撞。】
柳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文县东街的方向,天空比别处更沉一些,像有一团无形的墨云压在那里。她闭上眼睛,魂息外放,感知到一道红衣正以非人的速度掠过屋脊,红袖翻飞,像一团被狂风卷走的火。
那速度里带着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柳漾不愿承认的、近乎脆弱的渴望。
“她去了。”柳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宿主!你快追啊!情敌出现!这是经典修罗场!根据《三界恋爱攻防手册》第888条,此时你应该——】
“闭嘴。”
柳漾在脑子里回它,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冷。系统瞬间噤声,三息后又忍不住探头,切换成了更小的字体:
【但是宿主……她会被那缕残魂影响,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我知道。”
柳漾关上窗,转身走向纸人屋的角落。她从一堆废稿里翻出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披上,又拎起墙角一把生锈的剪刀——不是岳绮罗那把银刃的真剪刀,是纸扎铺子用来裁竹骨的破剪子,钝得很,但握在手里有分量。
“我不追。”她说。
【不追?!】系统尖叫,【为什么不追?!让她单独去见前任?!这不符合恋爱逻辑!】
“不是前任。”柳漾把剪刀塞进袖口,“是一缕残魂。她追的不是人,是执念。我追上去,她会难堪。”
她顿了顿,走到门边,手搭在朽木把手上:“而且,她身后有尾巴。”
【尾巴?】
“青云观的。”柳漾推开门,晨风卷着纸屑扑进来,“七个。从东街包抄,想在她魂息波动最弱的时候收网。”
她踏出门,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沉进泥里的叶子。
【宿主!你要去帮她杀尾巴?!你刚才说不追的!】
“我不追她。”柳漾说,“我杀尾巴。两回事。”
她没入纸扎巷子的阴影里。
文县的早晨是灰的。纸扎铺子还没开门,巷子里飘着桐油和浆糊的气味,偶尔有早起的野猫从墙头跃过,绿眼睛在暗处一闪。柳漾走得很快,却不是追,是截。她感知到那七个青云观道士的魂息,像七根插在泥里的香,笔直地朝着岳绮罗消失的方向延伸。
东街是文县最热闹的地方,有茶馆、有赌坊、有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还有一家新开的西洋照相馆,门口支着个穿西装的纸板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岳绮罗的红衣在屋脊上掠过时,底下有人抬头,以为是风筝,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自己的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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