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和朱达昌道了别,跟申二狗一起走出了招待所。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也带着远处田野的清香,吹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地挠。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几声,又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巨人。
走出招待所之后,申二狗走在唐哲旁边,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他看了看唐哲,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想了想,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的想法很简单”的坦诚和“你觉得怎么样”的询问:“唐哥,这么晚了,小月姐肯定在她爹那里,咱们现在去找她也不方便。不如我们也在招待所住一晚上算了,省得跑来跑去的,明天一早再去地委那边找她。”他说完,又看了看路边的招待所,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一些灯,有的亮着,有的已经灭了,像是有人在守夜,又像是有人在等天亮。
唐哲摇了摇头,他的步子没有停,目光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已决定好的方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又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不选择更近的地方:“不了,我们去地委招待所。那边离地委大院近,明天一早起来就可以去找小月,省得她等我们。而且地委招待所那边条件好一些,安静,也安全。”
他说完,加快了脚步,申二狗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两条街,又拐过了一个路口,很快就到了地委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铜城地委招待所”几个字,端端正正的,像是站岗的士兵。大门是敞开的,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在门口的地上投下一片光晕,像一块温暖的毯子。
两个人走进招待所里,大堂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靠墙放着几张沙发,沙发是棕色的,皮革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值班的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团徽,笑起来很和蔼。她看到唐哲他们走进来,问道:“同志,住宿吗?有介绍信吗?”唐哲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服务员看了看,又问了几句,便给他们开了一间双人房,收了押金,把钥匙递给他们。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房间号。
唐哲和申二狗两个人正准备上楼呢,手里的钥匙还在晃荡,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在催促他们快点上去。申二狗已经迈上了两级台阶,唐哲刚把一只脚踩在楼梯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终于回来了”的释然和“怎么这么晚”的嗔怪:“哲哥,二狗,你们怎么搞得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差点就要去报案了。”
申二狗听到声音,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楼梯上,保持着那个抬脚的姿势,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他慢慢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灯光下站着的沈月,才恍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疑惑一下子变成了惊喜,像是捡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他连忙从台阶上退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月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你在这里”的意外和“太好了”的高兴:“小月姐,你没有在沈伯伯那里住吗?我还以为你今晚肯定住在地委大院那边了,毕竟都到这里了,怎么也得陪陪沈伯伯。你怎么跑招待所来了?”
沈月轻轻点了点头,她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换了个手拎着,像是要轻松一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在夜色中点亮的小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也是没办法”的无奈和“只能这样了”的坦然:“我爹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单间,就是那种一进门就看到床的小房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别的房间了,也住不下别人。我总不能让他睡地上吧?所以他就让我住招待所了,说这边条件好一些,也方便。反正明天一早还要见面,不差这一晚上。”她说完,看了看招待所的大堂,又看了看楼梯口,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
申二狗又看了一眼唐哲,那目光里有促狭,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我就说你小子心里有数”的调侃。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早就知道小月姐会在这儿”的意味深长:“怪不得哲哥非要跑来地委招待所呢,原来早就计划好了。刚才在路上我还说,随便找个招待所住下就行了,哪里的床不都是床?可他说什么都要来这儿,我还以为他是图这边条件好,原来是别有用心啊。”他说完,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等唐哲接话,又像是在逗沈月。
沈月没有理申二狗,她的目光越过申二狗,落在唐哲身上,像一束聚光灯,把唐哲整个笼罩在里面。她没有接申二狗的话,像是没听到一样,直接问唐哲,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担心你们”的关切和“你们到底去哪儿了”的好奇:“哲哥,你们去哪里耍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差点去叫我爹安排人去找你们了。我在地委大院那边吃完饭,又跟我爹聊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想着你们应该早就在招待所等我了,结果我到了前台一问,人家说你们还没来。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你们人影,心里急得要命,差点就要去找人了。”
唐哲笑道,那笑容里有从容,也有一种“你别担心,我们不会丢”的笃定。他走到沈月面前,站在灯光下,让沈月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受伤,没有出事,没有被人欺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沈月汇报一件他已经处理好的事,又像是在安抚一颗还在为他悬着的心:“我们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至于在铜城迷了路吧?你放心吧,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回招待所来。”他说完,便简单把遇到朱达昌、替他找他小舅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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