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将手指放在锁上,门“咔嚓”一声开了。
然后他所有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玄关那盏灯亮起来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喻音走的时候是四月,那时候还是春天,现在已经是八月了。
屋里的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管家每隔三天会来打扫一次,地板光洁如新,家具上没有一丝灰尘,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浇过水,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比三个月前又长了一截。一切都被维持得很好,好得像是这间屋子一直在等它的女主人回来,随时准备用一尘不染的模样迎接她。
可她不在了。
梁言的目光从玄关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鞋架上她的拖鞋还在,吧台上她的水杯还在,卫生间她的牙刷、洗面奶、面霜,她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整齐地码在洗手台的架子上,毛巾挂在架子上,已经干了,他抬手一摸,是硬的。
走到客厅,那条灰蓝色的毯子被管家叠成一个豆腐块塞在扶手的缝隙里,他走过去拿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消失殆尽的气味,像是她留在纤维深处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天晚上梁言躺在床上关了灯,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敢想。
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塌了一下,像有什么重量压了上来。很轻,但很确切,是他熟悉的那种重量,是她翻身时床垫塌陷的弧度,是她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腿搭过来时压出来的那个凹痕。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慢慢地、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看向身边那个位置。
空的,没有人。床单平整如旧,连一个皱褶都没有。
但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过之后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汽的潮意。他甚至闻到了那股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气味,从枕头里,从被子的边缘,从某个他触摸不到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钻进了那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却在第一秒就全线溃败的心里。
随后他又听到了卫生间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是淋浴喷头打开之后水流砸在瓷砖上的那种密集的、连续的声响。她洗澡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总是同一个,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老歌。他听见了,那个调子,隔着卫生间的门,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到卫生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灯是暗的,淋浴房里干干的,喷头上没有一滴水珠。瓷砖是凉的,空气是静的,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是远处模糊的车声。什么也没有。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空荡荡的淋浴房,看着架子上整齐的浴巾,看着洗手台上那排瓶瓶罐罐在窗口透进来的微光里安静地立着。
然后他又听见了,这次是客厅。饮水机在响,那种咕噜咕噜的、水桶里的气泡翻上来时的声音,一声轻微的,是杯子被放在饮水机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水注进杯子里时那种细长的、清脆的声响——她接水的时候总是接半杯,她说喝不完一整杯,凉了就不想喝了。
梁言的腿在发软,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门口。客厅里没有开灯,但饮水机的小夜灯亮着,一圈蓝色的微光,照在饮水机周围一小片地面上。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是喻音正在接水,右手端着杯子,左手按在饮水机的出水键上,动作是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像她做过几百次、几千次那样。
水接好了。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半杯水,嘴角微微弯着,是那种她每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醒了的时候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睡意的、软软的笑。她说:“你怎么醒了?要不要也喝点水?”
梁言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弯着的嘴角,盯着她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盯着她手里那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水。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她不在,他知道他的大脑和感官在欺骗他,他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感觉到的,全部都是幻觉。但他迈不动脚,他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她端着水杯朝他走过来,朝他笑,朝他说:“你怎么了,傻站着干嘛?”
他想伸出手去接那杯水,想碰一下她的手,想确认那是温热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但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个影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光,散在了客厅的黑暗里。
梁言回过神来,强制让自己清醒,快步走回床边,在床头柜上摸索到药瓶,倒出几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吞下,随后就倒回了床上,等待着安眠药起药效。
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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