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政府档案中心地下二层的冷气，此刻仿佛有了实体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陈志明的胸口，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摩擦的细微嘶声。眼前那排标注着“市国土局-土地审批-2018-2023”的密集架，那些空洞洞的蓝色档案盒，像一张张无声嘲笑、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五年，足以改变城市面貌、涉及巨额资金流动、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关键审批凭证，就这么离奇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系统查询终端上那冰冷而残酷的“已归档”状态，和一个空洞的“SYSTEM_ADMIN”操作者签名！
“假的！全是假的！”陈志明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低吼着，一拳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推车边缘，指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不能停在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找到一丝痕迹！系统记录可以被伪装，但物理服务器呢？操作日志呢？电子数据，不可能完全凭空消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地下档案库，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也未能让他减缓半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冲向市府大院深处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宁州市政府信息中心数据中心。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小楼走廊狭窄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惨淡的光斑。信息中心内部机房厚重的气密门紧闭，门上醒目的黄色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门口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戴着眼镜的技术员，正捧着手机刷着短视频，神情悠闲。这幅景象与陈志明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同志！快！紧急情况！”陈志明扑到值班台前，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声音因激动和缺氧而剧烈地颤抖着，“国土局近五年的土地审批档案！系统显示已归档，但地下二层实体文件全部！全部不见了！快！需要你们立刻检查后台服务器！我要操作日志！恢复数据！必须查明原因！”
年轻技术员被陈志明吓人的气势和近乎癫狂的状态惊得一怔，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脸上悠闲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程式化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档案不见了？这……这怎么可能？”他皱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陈科长，您确定都找遍了吗？会不会……”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荒谬。
“千真万确！”陈志明打断他，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C区18排07架！从2018到2023所有标签对应的盒子！空的！全是空的！但系统查询精确显示它们的位置！操作员是‘SYSTEM_ADMIN’！这他妈正常吗？！快！开放权限！我要服务器日志！立刻！马上！”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值班台的台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档案管理员这个清水衙门里微不足道的副科长，此刻为了真相爆发出令人侧目的强大气场。
年轻技术员被这气势慑得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眼神闪烁不定。他看着陈志明布满血丝、喷薄着骇人怒火的双眼，脸上的程式化惊讶慢慢变成了为难。“陈科长，您别急……这……这很麻烦。服务器日志不是随便能调看的。按规定需要部门主管和分管市长的签字授权……”
“放屁！”陈志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响！“人都死了，事都要捅破天了，还要狗屁签字授权？！现在！立刻！给我查！！”他猛地凑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对方的鼻尖，那股长期被现实打磨、此刻却因巨大刺激而彻底迸发的书生意气混合着绝望的凶悍，极具压迫力，“耽误了追查线索！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的眼镜片上。什么规矩、程序、个人前途，在那些凭空消失、记录着巨大黑幕的档案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年轻技术员被彻底震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走路都贴着墙根的档案科副科长。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骇人。他下意识地朝后面紧闭的机房气密门瞥了一眼，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惧色，像是怕门里的机器会听到什么。挣扎了几秒钟，他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好吧，陈科长您先别急，我……我可以帮您先初步排查一下关键服务器的核心日志记录。但只是初步查看，恢复数据需要高级权限和工具……”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妥协。他从值班台下面摸出一张权限卡，示意陈志明跟他走到旁边一个用于日常维护的备用监控分屏前。
厚重的隔离玻璃窗后面，是信息中心最核心的机房重地。十几组排列整齐的黑箱式服务器阵列静默矗立，如同钢铁怪兽组成的军团，无数闪烁的指示灯汇成一片幽绿色的光海，低沉的嗡鸣声透过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形成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技术压迫感。分屏上显示着核心服务器群组的运行状态参数监控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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