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姓氏光是从唇齿间滚出来,就带着旧日的余温。老一辈人但凡提起顾家,那言语间的赞叹一整晚说都说不完——守边疆、建河道、平胡患,开垦北疆千里良田,就连如今顺手的农具,都出自顾家那位王妃。这一家子做的桩桩件件,不是仅仅写在史书供人凭吊,而是实在的存在这一代人的脚下、碗中。
只是顾家素来低调,那位谦王殿下更是,自先帝驾崩后便没出现在朝野,而是带着王妃与小世子游走在民间——遇旱开河,逢洪固堤,赈灾济困,走遍各个贫瘠的角落。
权贵们当这位王爷不存在,百姓却总在最难的时候,听到“顾”这个姓。
若是这样的人坐上了那把龙椅……
这一念,像是滚油中溅进了一滴水。
求生的本能早已被镇压的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活着。可这一刻,无数颗浸透苦楚的心底,那簇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终于烧穿了厚厚的灰烬。
他们不要什么宏图霸业,不要什么忠君大义,单纯的想推开后背沉重的枷锁,能挺直脊梁的站在阳光下。
提起谦王的人越来越多,从茶肆酒肆到乡间田野,再到码头药铺,凡是人经过的地方,“顾”家一姓都被挂在嘴边。
星星之火,何止燎原。当成千上万道卑微的声音汇集到一处,那便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冻了一冬的河,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闷闷的炸开——及至春来,天地间尽是雷声滚滚。
在听到民间的声音开始,徐乐碗与顾云舟便踏上了回北疆的路,尽管如此,在衢州仍然遭遇了一场劫杀,刺客人数不算太多,却皆是一招能取人性命的好手。
顾家侍卫拼死抵抗,加上顾云舟带着顾承曜加入抵抗,这才勉强杀出重围。
马车顺着官道跑到驿站,徐乐婉这才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看到顾云舟那条染血的右臂:“王爷,你受伤了?”
“父亲是为了护我。”顾承曜有些愧疚。
“无事。”顾云舟咬牙回道,“不是什么要害,上药包扎就好。”
驿站内有顾家留下的人手,带着上好的金疮药而来,徐乐婉与顾承曜等在门外,看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她本可以让顾云舟免于受伤的,但——还是那句话,眼下的顾家仍需要被逼一把。让他们由对皇家的不满变成奋起反抗。
果真,在顾云野带着亲兵来到驿站接应看到那条受伤的胳膊时,眸光瞬间阴沉无比:“不过是市井传言,也值得他们这般追到北疆痛下杀手?!”
徐乐婉在旁道:“皇权不容扞卫,他们是在担心吧?”
顾云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天家的命是命,臣子的就不是了吗?
然而在皇权面前,说这些的确毫无意义,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大哥,我没事。”顾云舟惨白着一张脸劝道,“还是先回去吧,莫要耽误了时间。”
一家人再度回到硕云城,得知刺杀一事的北疆各州知府不放心结伴而来,寻求顾将军庇佑——他们可是听说,如今京城不太平,死个官员太过正常。他们看的分明,顾家还没做什么便遭此横祸,那他们万一是被迁怒的那个……
顾将军安静的听完,带着对儿子受伤的怒火,将胡人部落的人马撤回十万,铺满整个北疆。
不止是官员,就连为北疆付出的百姓,顾家也要护!
彼时,四方皆乱!压得人抬不起头的赋税、不管政务的地方官员,求告无门的苦主,虽然还不到路有饿殍的地步,过的却也是苦不堪言。
唯独北疆,在顾家的庇护下不动如山。
市集照开,学堂照办,顶多从收束修到完全不收,所有夫子的花费、收入都由顾家全权包揽。
城外的麦穗一年厚过一年,没有流寇,没有饥饿,百姓的碗中是稠的,孩子的脸上有肉。
消息是跟着逃难的人传出去的。
那些三三两两,在京城没讨到饭的人顺着官道北上,想着北疆人少,或许山上水边能捡到些野菜吃。到了后才发现,这里的人热情、善良,别说给点剩饭,就是你勤快,给你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家人都成。
粮食价格低廉,村子外搭建了很多低矮的茅草屋,供逃难的人暂住。见到有新的人到来,村民还会将自己不用的锅、碗、旧被子旧衣服送来。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处能活命的“世外桃源”,造就北疆比其他地方越来越热闹、富足。
京中的天子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圣旨连发,召顾将军入京。
说来好笑,递到北疆的是两份,一份是天子的圣旨,是带着质问,带着对顾家不满,让他去请罪。另一份是庸王的书信,对顾家表现的则是拉拢与讨好。
这个时候,顾将军自然不可能入京,他回了奏折,问圣上他所犯何罪,什么时候庇护黎民也是罪了?
对庸王也没落下,回了一封表面看起来对其在京城的遭遇很是同情的信。
此时的天子大部分时间都养在床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代理朝政的依然是康平王。
这些年下来,康平王早就露出的狠辣的内里,接连被顾将军拒绝后,直接命人停了江南的河道运营,不让顾家继续经营。
派去了其他官员看官,但这官员明面听圣上的命令,实则对顾家有所忌惮,信件暗中递了过来。
顾家决定暂且放弃,视事态发展再做定夺。
趁着这段时间,徐乐婉为顾承曜操办了亲事,娶得自然是邱家邱珩的女儿。当初来到北疆后,邱珩与温州城马知府的小女儿情投意合,结合在一起,而萱儿则嫁给了顾家旁支。
眼下情况纷杂,邱夫人不止一次感叹,幸亏他们当机立断的来了北疆,不然在京城还不定能不能活下去呢。
又过去两年光景,圣上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气若游丝的请谦王殿下入京,因民间呼声水涨船高,他打着退位让贤的幌子,邀请这一家回去。
徐乐婉应了,她不是不知道此去凶险,可若她都不去,天底下还有谁能替那些苦苦煎熬的人,争一丝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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