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寒舍简陋,若不嫌弃,可来取暖。”
王秀才连忙拱手:“多谢兄台。在下王明远,这是拙荆和犬子。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小生姓胡,单名一个岩字。”书生笑道,“罐里煮了些粥,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王秀才看着那瓦罐,心里奇怪:这荒年,哪来的米煮粥?
胡岩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小生前日在山中采药,挖到些野薯,勉强果腹。”
赵氏已经盛了一碗给宝儿。宝儿闻到香味,竟然精神一振,小口小口喝起来。
王秀才这才放心,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入口,有一股说不出的鲜甜,不像是薯类,倒像是......肉?但饥饿让他顾不得多想,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饱后,身上暖和了许多。王秀才这才仔细打量胡岩。这书生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得有些不自然,尤其一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这荒年,能保持这般整洁,实在奇怪。
“胡兄是哪里人?要去往何处?”王秀才问。
“小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胡岩微笑,“倒是王兄,为何要在这寒冬腊月携家带口出门?”
王秀才长叹一声,将王家庄的事说了,但隐去了看见王守财三人食人的部分。
胡岩听罢,若有所思:“人相食......古已有之。春秋时齐国大旱,易子而食;唐末黄巢之乱,以人肉为军粮。只是不知,这吃人者,可还算是人?”
王秀才心中一凛:“胡兄此言何意?”
胡岩不答,反而问道:“王兄可曾听说‘饿鬼道’?”
“佛家六道轮回之一?”
“正是。”胡岩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佛经有云,饿鬼腹大如鼓,喉细如针,终日受饥饿之苦。而人若在极度饥饿时破了戒,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死后便会堕入饿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庙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破窗啪啪作响。
赵氏抱紧宝儿,脸色发白。
王秀才强笑道:“胡兄说笑了。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轮回报应。”
胡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愿如此。”
当夜,三人就在破庙歇息。王秀才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怪梦。梦中,王守财、王二狗、李麻子三人围着他,嘴角流血,不停地说:“一起吃吧......一起吃吧......”
他惊醒过来,发现天已微亮。胡岩不见了,火堆早已熄灭,瓦罐空空如也。
“那位胡先生呢?”赵氏也醒了。
王秀才摇头,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捡起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人肉入口,恶鬼缠身。欲求解脱,往西三十里,寻一道观,观中有一老道,或能助你。”
王秀才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人肉?昨晚那粥......
他想起那异常的鲜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庙外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
“当家的,你怎么了?”赵氏跟出来。
王秀才看着她,又看看还在熟睡的宝儿,最终没有说出实情。他将纸条悄悄塞进袖中,说:“没事,咱们继续赶路吧。”
一家三口离开破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西,通往山区;一路往北,直达青州城。
王秀才停下脚步。
“当家的,走啊。”赵氏催促。
王秀才想起昨晚的梦,想起王守财三人绿幽幽的眼睛,想起胡岩那些话。他摸了摸袖中的纸条,一咬牙:“咱们往西走。”
“往西?那不是绕远了吗?”
“听说西山里有座道观,观里或许有吃的。”王秀才撒了个谎。
赵氏虽疑惑,但一向听丈夫的,便不再多问。
往西的路越走越荒凉,山势渐陡,积雪更深。宝儿又走不动了,王秀才背着他,赵氏在一旁搀扶。走到日头偏西,终于看见半山腰上,果然有一座道观。
观门破败,匾额歪斜,上书“清虚观”三字,字迹斑驳。
王秀才上前叩门,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道长......”王秀才刚要开口。
老道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在王秀才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沉声道:“进来吧。”
卷三 清虚观
清虚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处处透着破败。正殿供着三清像,香案积满灰尘,显然许久无人上香。
老道引他们到厢房,生起火,又拿出几个硬邦邦的窝头:“荒山野观,只有这些了。”
王秀才一家千恩万谢。窝头虽硬,但总算能充饥。
吃过东西,宝儿有了些精神,赵氏抱着他早早睡下。王秀才却坐立不安,终于还是来到正殿,老道正在打坐。
“道长......”王秀才欲言又止。
老道睁眼:“施主心中有事?”
王秀才扑通跪下:“求道长救命!”遂将王家庄所见,破庙所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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