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牵着南宫翎的手,在菜园里走了三圈。
第一圈,南宫翎只是看,看那些蔬菜,看那些泥土,看篱笆上的风铃。她的脚步很慢,像在丈量这块土地的每一寸。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蹲下来摸了摸一棵青菜的叶子,指尖在叶脉上滑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第三圈,她停在一垄萝卜前。
萝卜已经长得很好了,翠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叶子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南宫翎蹲下身,伸手握住一把萝卜叶子,轻轻往上拔。
泥土松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萝卜从土里被拔出来,白生生的,沾着湿润的泥土,根须上还挂着一颗颗小小的土粒。她把萝卜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土从萝卜表面簌簌落下,看着那截白生生的根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幅画面。
不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的画面,而是清晰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具体场景——
一个女孩蹲在菜园里,手里握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萝卜,脸上沾着泥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过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句话。
“凡!今晚吃萝卜炖肉!”
那声音很亮,很脆,像冬天里咬碎的一块冰糖,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甜。
身后有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光。但那团光在笑,她能感觉到那团光在笑,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被珍视的温度。
画面碎了。
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那团模糊的光。
南宫翎的手猛地一抖,萝卜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柳如烟的脚边。
“翎姐姐?”柳如烟蹲下来,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怎么了?”
南宫翎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萝卜,看着那些沾在萝卜上的泥土,看着泥土中混着的那几片碎叶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只刚刚跑完长途的马,肺里像着了火。
“凡……”
她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字。
不是问句,不是陈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像是她的嘴巴替她说了什么,而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柳如烟的手猛地收紧了。
“翎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南宫翎抬起头,看着柳如烟。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充血的红,像是有太多东西堵在眼眶后面,挤不出去,也咽不回来,就那么堵在那里,憋得整个眼球都在发烫。
“凡。”她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清晰到柳如烟能听出那个字在她舌尖上滚过的轨迹,清晰到柳如烟能感觉到那个字带着的重量——不是声音的重量,而是意义的重量。
“凡是谁?”
南宫翎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刚记起了一个名字,更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终于问出口了。从南宫翎苏醒的那一刻起,从她在水晶棺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她看着秦凡问“你是谁”的那一刻起,柳如烟就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凡是谁?”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想告诉她凡就是秦凡,就是那个从水晶棺前跪着把她救回来的人,就是那个在她沉睡的万古中从未停止寻找她的人,就是那个在她问“你是谁”的时候笑着说出“朋友”两个字的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而是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柳如烟站起来,伸出手。
南宫翎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握住了。
站起身来。
萝卜还躺在地上,沾着泥土,孤零零的,像被遗忘在路边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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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的另一头,秦凡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是他亲手种的。很多年前,在轮回海刚刚建成的时候,他从苍玄宗的后山移了一棵槐树苗过来,种在这里。他告诉所有人,这棵树是用来遮阴的,夏天太热,种棵树凉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种这棵树,是因为南宫翎喜欢槐花。
她说过,槐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秦凡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菜园的方向。他的位置选得很好——离得足够远,不会打扰到她,又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她在萝卜垄前蹲下,看到她拔出萝卜,看到她手抖,看到萝卜从掌心滑落。
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心里。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用力,用力到掌心的皮被掐破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袖口。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都在她蹲在菜园里的那个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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