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弯曲,头发被风吹起时飘散的方向。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象过无数次这个背影。
但她真的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却不敢走近。
不是害怕,是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记忆复苏的节奏,怕自己的急切会让她感到压力,怕自己的期待会变成她的负担。她好不容易记起了菜园,记起了萝卜,记起了泥土的味道,记起了槐花的香气——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让这一切停下来。
秦凡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去啊。”
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水里。
秦凡没有转身。
“再等等。”
“等什么?”璃月绕到他面前,纯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散,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等她自己想起来?凡,你知道那需要多久吗?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又一个万古?”
秦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记忆在恢复,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靠近她?不能让她看到你?不能让她知道你就是那个在菜园里等她回家吃饭的人?”
璃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菜园的方向,确认南宫翎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后转过头,双手抓住秦凡的衣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吗?”
秦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了什么?”
“她说——‘凡’。”璃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字,然后看着秦凡的脸从平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一种她自己都描述不出来的、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情绪。
“她念出了你的名字。”
秦凡的手在颤抖。
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树枝,随时都可能折断。
“她……念了?”
“念了。念了两遍。第一遍像梦话,第二遍——她在问柳如烟,‘凡是谁’。”
秦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而是所有的水分都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蒸干了。
“去啊。”璃月松开他的衣袖,轻轻推了他一把。
秦凡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菜园的方向,看着那个蹲在萝卜垄前的身影。
然后,他迈步了。
不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而是一步一步地、慢得不像话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在跨越一道深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快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困住的鸟一样疯狂扑腾。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了菜园的篱笆门前。
柳如烟正牵着南宫翎的手,准备带她离开。看到秦凡站在门口,柳如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南宫翎的手。
“翎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南宫翎转过头,看向篱笆门。
秦凡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南宫翎的脚边。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深邃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南宫翎看着那双眼睛,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不成形的画面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疯狂地翻涌起来。
菜园。萝卜。泥土。风铃。槐花。
还有那个模糊的、温暖的光团。
那些东西全部涌上来,挤在她的脑海里,挤得她头都要炸了。但她还是看不清那张脸,还是记不起那个人的样子,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不——
她记起了一个字。
凡。
南宫翎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没有念出来。她看着秦凡,看着他慢慢走近,看着他从阴影中走出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上。
那张脸——
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融在血液中的熟悉。像一个人照了一辈子的镜子,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镜中人的每一根线条。
她认识这张脸。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不记得这张脸的主人对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笑过多少次。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脏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跳快了,她的呼吸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变浅了,她的眼眶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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