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继续靠近。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远到他的手够不到她的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
“我就是凡。”
四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南宫翎听到了那四个字下面的东西——像冰山下面的暗流,表面平静,下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激流和漩涡。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脑海中,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了。
这一次不是菜园,不是萝卜,不是泥土——而是一个人的脸。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脸。那脸在笑,在对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声音,只看得到嘴唇在动。
那嘴唇的形状——
和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南宫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迷路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情绪。
她伸出手。
手指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向着他的脸。
秦凡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靠近,像一个等待了万古的朝圣者终于看到了圣光。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会打断这个瞬间。
南宫翎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缓缓移动,描摹着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颧骨的位置,唇线的弯曲。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本盲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秦凡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这个瞬间就碎了。
南宫翎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的纹路。
脑海中,又一个画面炸开了。
一个人在她面前笑,嘴角裂开,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还在笑。她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听不清内容,但她能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很重,重到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你……”
南宫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
“我好像见过你。”
秦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他拼命想要忍住,拼命想要保持平静,但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使唤,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在他最不想哭的时候冲了出来。
他没有擦。
就那样站着,眼泪从脸颊滑落,滴在南宫翎的指尖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
南宫翎看着他的眼泪,看着那些透明的、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的沟壑流淌,在下巴处汇集,然后滴落。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角移开,向上移动,停在他的眼角。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泪。
那眼泪是烫的,烫到她的手指像被灼了一下。
“你为什么哭?”她问。
秦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眼泪极不相称的笑。
“因为开心。”
南宫翎看着那个笑,看着那个和眼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的笑,困惑更深了。
“哭和开心……可以同时存在吗?”
“可以。”秦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你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哭和开心,是一回事。”
南宫翎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瞳孔深处那株树苗的倒影。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懂他为什么哭,不懂他为什么笑,不懂他为什么说她回来了——她明明一直在这里,从水晶棺中醒来后就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她的身体懂。
她的心脏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跳得非常非常快,快到她的脸都开始发烫了。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的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和她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她一定见过。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碎片化的模糊画面中,而是真真切切地、活生生地、在某个她记不起的时间、某个她记不起的地点。
见过。
一定见过。
秦凡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她手指还贴在他脸上的姿势,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他,让他看她,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变成一个。
璃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柳如烟站在菜园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这片菜园,这些萝卜,这棵槐树,这串风铃——它们替她们说了。
风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首歌的歌词,南宫翎不记得了。
但旋律,她的心会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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