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舟听完思忖了很长时间，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干涩：“先不论那个法阵最后能否成功运行，单他开出的条件就很诱人，保护你，提供资源并指导你修行……如果我是你，也许会心动。”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轻声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卫莲垂下眼睫，无比实诚地摇了摇头，“三百年前拓苍峡一役的始末就连澹台信本人也是事发之后慢慢调查拼凑的，说到底他也未曾亲眼见证，提供的信息并不一定准确。”
他蹙紧眉头，声音更轻：“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拒绝殷述尘的提议，应该会错过许多重要的线索。”
沈令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颔首道：“既然如此就先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我需要时间研究那个法阵的效果是否真如殷述尘所言。”
卫莲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地叮嘱：“这件事，必须先瞒着澹台信他们。”
“当然，澹台前辈若知道殷述尘就在枫港，定然当场拔剑找上门去要求决斗，到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沈令舟放下杯子，苦笑着叹了口气。
卫莲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望向沈令舟：“先回去吧，走一步看一步。”
……
如此这般，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上官淇仍干劲十足地忙活着大概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调查工作，每天都会把查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网址链接和不知哪里截过来的图发到群里。
白奕真也经常提供一些白家能接触到的档案资料，但由于年代久远，大多价值有限。
沈令舟和郁时微两人表现得像是陪小孩玩侦探游戏的长辈，看到上官淇和白奕真分享的新线索时偶尔会回复几句，以修士的角度分析这些信息的真伪，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的破绽。
澹台信几乎从不发言，人也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卫莲走哪就粘到哪，恨不得跟着去剧组当个兼职助理。
他大多时候就待在酒店房间里打坐调息，就算被上官淇硬拉去玩游戏也只是应付式地操作着角色，表情冷得吓人。
尽管殷述尘明确吐槽过剑修的智商，但澹台信只是思维方式比较直接，实际上洞察力相当敏锐——自那晚从心斋回来后，哪怕卫莲竭力掩饰，可这剑修还是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异样。
只不过两人一个不问一个不提，气氛微妙而紧绷。
沈令舟倒是默契地没有说起过任何与殷述尘相关之事，仅是暗中研究着那个万恶之源的邪阵，卫莲不曾询问进展，但隐隐感觉对方应该查出了不少东西。
至于桑迎……
打从上回群聊过后，那只狐狸就一直事不关己地潜水，这么长时间了也只在聊天群里发了几张西北沙漠的风景照。
卫莲空闲时会扫两眼群聊记录，极少发表看法。
因为他知道这些努力多半徒劳，殷述尘在下界经营了两三百年，那种人要真想隐藏什么，绝不是几名初来乍到的年轻修士外加一个凡人短期内能挖出来的。
当然，他也无意泼冷水就是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准时去剧组打卡，换上符影的黑色劲装，然后按部就班地念台词，吊威亚，一遍遍地重复着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打斗动作。
时至今日，《悲欢楼》的拍摄进度已过半，符影这个角色的戏份主要在前期，也不知是桑迎私下打过招呼还是主创们看他还是在校学生的缘故，程襄特意将他的戏份集中拍摄，好让他能早些离组。
他并未深究原因，只是按照程襄的要求在镜头前一点点演完了悲欢楼里身不由己的杀手符影悲剧的一生。
大家都夸他演得很好，真实到不像是演戏。
听到这些夸奖的时候他只想笑，他当然演得真实，毕竟符影这个角色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前世的缩影——同样是从小被组织训练成杀戮工具的人，被迫执行任务，手上沾满鲜血，想要挣脱时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区别只在于符影死了，而他侥幸活了下来，还梦想攒够积分换一具不会中途猝死的身体，然后过普通人的生活……
凌晨时分，刚拍完几场夜戏的卫莲卸了妆换回常服，独自走出了临时搭建的拍摄场地，步入夜色已深的古镇老街道。
其实他本可以跟剧组的车回酒店，可临上车那会又鬼使神差地脱离了大部队选择步行。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想回去，不想躺在酒店床上看群里那些热闹但无用的讨论，不想静下来思考殷述尘荒诞却莫名诱人的提议。
江左小镇的夜晚很美，也很宁静。
由于整个景区面积不大，一天时间足以逛遍，因此跟团的游客早就已经返回市区，只有少数住在景区民宿的散客会出来赏赏夜景。
卫莲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走了许久，中途并未碰见几个路人。
他驻足于河堤旁，抬手摸了摸右耳垂上的蛊虫。
说起来，这小东西自孵化后便像休眠了一样没再动弹过，也就是那次测试读心能力时活跃了半天，平日里看起来和真正的装饰品无异。
他也尝试过沟通，奈何得到的反馈始终只有“饿了”、“舒服”、“困了”之类的基础情绪，沈令舟推测蛊虫还处于幼生期，应该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进一步成长。
一阵晚风迎面扑来，他靠着护栏回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种种，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澹台信已坦诚了过往，那个外表冷傲实则单纯的剑修背负着弑师叛宗的罪名逃亡了三百年，他的恨意纯粹而直接，目标也相当明确——为了替师尊赎罪，为了给枉死者讨公道，誓要杀光所有参与了邪阵事件之人。
根据澹台信的说法，殷述尘是拓苍峡围剿战到场的几位大能之一，在那之后又拿到功法并主导了邪阵改良计划，是个为了修炼不择手段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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