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要杀殷述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就算三百年前失手了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而殷述尘呢？那位化神修士嘴上说“暂时没空算账”，可卫莲感觉得到他根本就不恨澹台信。
殷述尘对澹台信的态度最多只有看到烂泥扶不上墙的怜悯和嘲弄，觉得后者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而不自知既固执又无比的愚蠢。
还有殷述尘那番听起来荒谬却逻辑自洽的理想国宣言，卫莲也能看出来对方并没有撒谎，他当时眼神中的光芒是真正相信自己在做正确之事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狂热。
更何况，一个化神修士若要强迫自己提供灵力也完全用不着编造如此复杂的故事。
所以他们二人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因为各自处于不同的立场，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截然不同而已。
这就好比团队合作完成一幅拼图，每个队员都只握着其中几块碎片，但是所有人都坚信自己窥见了完整的图案。
作为旁观者，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标准去判断对错。
澹台信和殷述尘，一个下定决心彻底斩断那条罪恶的利益链，即使背负骂名四处逃亡也从未放弃过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另一个躲在下界研究改良法阵，想打破现有秩序从而创造出一个人人皆有机会修行的新世界。
从结果来看，他们都是想阻止更多的人沦为炉鼎。
因此，纵然这两个互为死敌的人谁也瞧不上谁，但做的事又确实是殊途同归的。
他不知道该听信哪一方，不……更根本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选择立场？为什么要为此间世界之人的恩怨纠葛烦恼？
前世作为雇佣兵时他从来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只用关心任务目标的状态和自身的死活，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就行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被系统操控的穿越者而已，在完成所有的任务之前只能像过客一样穿行于一个个力量体系迥异的世界。
每到一个新的世界他都要重新适应环境，面对新的危机，从被普通人追杀到被有超凡力量的人追杀，不断变强，又不断遇到更加强大的敌人。
他只想活下去，顾不了太多。
反正任务结束后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澹台信也好殷述尘也罢，最终都会跟前面那些任务位面中结识的人一样变成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身影。
“关我什么事呢……”他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摇了摇头。
他前世最大的爱好就是存钱买岛，穿越后变成了攒积分，目标从一而终，况且系统也只要求他培养门徒，可没让他充当审判者。
再说无论哪个世界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浑身轻松，迈开步子准备离开河岸。
哪知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棱的羽翼破空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肩膀一沉。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还有眼角余光瞥到的一抹翠绿色——果不其然，正是某位神出鬼没的掌教真人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卫莲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骚扰，脚步都没顿一下就面不改色地扛着这突然出现的“监控设备”继续前行。
他懒得去揣测那位无情道大能的心思，索性就当肩上多了个装饰品。
也不知是何原因，叶逐隐似乎对他的日常琐事格外感兴趣，无论是吃饭散步还是拍戏发呆，甚至有几次他半夜醒来一睁眼竟看到床头柜上直挺挺地立着只两眼冒光的鸟，场面堪称惊悚。
起初见到叶逐隐时他还会紧张戒备，到现在已经麻木了。
然而走着走着，卫莲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三百年前的事，叶逐隐必定知情。
作为四大宗门之首的太清宗掌教，叶逐隐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场震动了整个东域的大事？又岂会不了解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的勾当？
但这人肯定不会说，也不在乎谁对谁错。
观而不取，察而不动。
叶逐隐的行事准则一直遵循着这八个字，也因此对方在万宗群英会时冷眼旁观赵无瑕等人的疯狂举动，从未想过要下场阻止。
可这又如何呢？他已经得了一道足以诛杀化神修士的保命符，叶逐隐对他这个观察对象已经算是特殊关照了，不能再奢求对方提供更多情报方面的支援。
他很快收拢思绪，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随手拿了瓶矿泉水，又从一排便当中挑了份看起来不太油腻的照烧鳗鱼饭。
扫码付款加热后，他端着餐盒和矿泉水走到店外的露天桌椅坐下。
这个时间点的街道上只有偶尔驶过的电瓶车，没人关注坐在角落吃便当的卫莲，更没人理会他旁边这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绿鹦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江左这边偏好甜口的缘故，便当的酱汁有些齁嗓子，要是上官淇或澹台信在这，绝对少不了一番吐槽。
而卫莲虽然烹饪技能点满，随便颠两勺弄出来的东西都有专业厨师水平，但他对于食物的态度从来都是有饭吃的时候就好好吃，功能性远比色香味重要，故而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十分认真。
刚吃到一半，原本站在对面那张塑料椅上瞪眼瞅他的乾皋原地扑扇了几下翅膀，全身的羽毛泛起一圈圈犹如晨雾般柔和的淡青色光晕。
紧接着那光晕由飘渺不定的薄纱状逐渐凝聚成形，勾勒出一道正襟危坐的身影，最后变成了手执拂尘的太清宗掌教。
卫莲面无表情地叉起一块鳗鱼塞进嘴里，咽下食物后才平静地询问：“叶掌教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叶逐隐今天的着装虽也是宗门标配的青色系，但因为外罩了一件绣有银白流云纹的纱衣，看起来比平时浅一个色号。
他周身自带隔绝尘寰的清冷气韵，尽管只是坐在便利店外的塑料椅上，却硬生生将周围的景象衬托得如同仙境，就连垃圾桶旁那几只翻找食物的野猫都显得没那么违和了。
“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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