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农历八月十一,白露后一周。松花江永吉屯段的江水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的土黄色。张永江站在江边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眉头紧锁,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吸一口,烟丝已经灭了。
“不对头。”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被江涛声吞没大半,“这水不对头。”
阿雅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这几天的水文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水位、流量、流速、浑浊度……每一项数据后面都用红笔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张大爷,连续七天水位上涨,今天比昨天又涨了二十公分。”阿雅翻开记录,“流量增加了三成,流速快了近一半。浑浊度……您看这水色,简直像黄河水。”
张永江蹲下身,伸手探进江水。水温比往年这时候低,水流冲击手掌的力道明显更大。他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留下细密的泥沙。
“这是山上的水,”老人判断,“长白山那边下大雨了,雨水把山上的泥沙冲下来,水就浑了。但往年秋汛不是这样的,水该清了。”
松花江的秋汛有其固定规律: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上旬,长白山区进入雨季尾声,雨水汇入松花江,形成秋汛。但秋汛的特点是水量平稳,水质清澈,因为经过夏季植被的过滤,山水的泥沙含量低。渔民们把秋汛叫做“送鱼水”——清水来,鱼群活跃,正是捕鱼的好时候。
可今年的秋汛,来得早,来得猛,来得浑。
“阿雅,你给草北屯发报,”张永江站起身,“问问长白山那边雨情怎么样。我这边感觉不对劲。”
阿雅应声往屯里跑。张永江继续观察江水。江面上,一些枯枝败叶、杂草泡沫顺流而下,偶尔还能看到淹死的小动物——这是山洪的迹象。
半小时后,阿雅气喘吁吁跑回来:“张大爷,草北屯回电了!刘二愣子说,长白山北坡连下了五天大雨,昨天雨势最大,山洪暴发,冲垮了两座木桥。草北屯那边也在组织防汛。”
“果然。”张永江脸色更沉,“山洪下来了,这才刚开始。按这个势头,松花江要涨大水。”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建国骑马从下游赶来,还没下马就喊:“爹!下游三十里的三道弯,江水已经漫上滩涂了!老赵家的渔船被冲走一条!”
“糟了。”张永江当机立断,“阿雅,再发电报,向合作社报告,建议启动防汛应急机制。建国,你通知全屯,所有渔船靠岸拴牢,江边物资往高处搬。我这就组织人巡查江堤。”
松花江永吉屯段有简易的土堤,是五八年大跃进时修的,多年失修,高不过两米,厚不过三米,挡挡小水还行,真要发大水,怕是顶不住。
阿雅的电报发到草北屯时,曹大林正在组织北山的秋季狩猎。接到电报,他立即下令停止狩猎,全员撤回。
合作社会议室里,墙上的收音机正播报天气预报:“受冷空气和暖湿气流共同影响,未来三天,东北地区将有一次强降雨过程,长白山、兴安岭、张广才岭等山区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
曹大林指着地图:“永吉屯在松花江中游,咱们草北屯在长白山北坡,是上游。山洪下来,咱们首当其冲,永吉屯其次。辽东湾在入海口,最后受影响,但海水倒灌的风险大。”
他看向众人:“现在启动‘山海联动’防汛应急机制。刘二愣子,你带二十人,立即赶往永吉屯支援,带上咱们准备的防汛物资——沙袋、绳索、铁锹。阿雅,你通知兴安岭托亚,让他们注意罕达犴沟的水情,那沟是松花江支流。李强,你联系辽东湾王老大,让他们加固海堤,防海水倒灌。”
“那咱们草北屯呢?”吴炮手问。
“咱们的任务最重,”曹大林说,“要保屯子,还要保猎场。山洪下来,不只是水,还有泥石流。咱们得组织人巡查,有危险的地方要及时转移。”
任务分派完毕,各方立即行动。
长白山,草北屯。
吴炮手虽然八十四了,但防汛经验丰富。他带着刘小军等年轻人,巡查屯子周围的山沟。
“看这沟,”吴炮手指着屯子西边的一条山沟,“沟窄坡陡,下雨容易形成山洪。沟口的这几户得转移。”
他又指另一处:“这面山坡,植被少,土质松,大雨一冲可能滑坡。坡下的房子不能住人了。”
他们一户户通知,动员转移。大多数人家配合,但也有老人舍不得家,不肯走。
“王老栓,你必须走!”吴炮手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说,“你记得五六年那场山洪不?就这沟,冲走了三间房,死了两个人。你当时不在?”
王老栓想起来了,脸色变了:“记……记得。我这就搬,这就搬。”
屯子里忙成一团。青壮年加固房屋,搬运物资;老人孩子往高处的小学校转移;妇女们烧水做饭,准备应急食品。
曹大林带人巡查猎场。猎场里的动物似乎也预感到了危险,鹿群往高处迁移,野猪往密林深处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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