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嘉禾的背影微微弓着,肩膀绷紧,像拉满的弓。
她把门带上,没说话。
静婉到的时候,天已大亮。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子是老物件,银的,嵌一粒绿豆大的碧玺,绿莹莹的,像刚从叶间摘下的青豆。
春梅搀她下车,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到了。”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春梅不敢催。晨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把匾额上的金字照得发亮。老太太站在光里,眼睛眯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字还是那么丑。”她说。
春梅愣了一下。
静婉拄着拐杖往里走,经过柜台时,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
“吱呀——”
椅子响了。
老太太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那把铜勺。
她把铜勺放在手边,搁正,勺柄朝外。
“好了。”她说。
第一拨客人,是九点半来的。
嘉禾从灶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头,剃光头,穿汗褂,手里摇着蒲扇。他往里探了探头,眯起眼睛往墙上的菜单瞅。
“今儿都有什么?”
春梅迎上去。她头一回跑堂,脚步有些紧,但声音稳。
“老爷子,菜单在这墙上挂着。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新添了道芥末墩儿,天热,开胃。”
老头没看菜单。他看着灶边的嘉禾。
“你是沈四爷的儿子?”
嘉禾直起腰。
“是。”
老头点点头,走进来,挑了靠窗那张桌坐下。
“我从前在鲜鱼口住,离前门远,一月来不了一回。四爷烩的海参,那叫一个烂。”他把蒲扇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来碗烩三鲜。”
嘉禾系紧围裙,走到案板边。
他今天头一回做菜给人吃。
手伸向海参时,顿了一下。
海参是发好的,软硬适中,指腹按下去,弹回来。他捞起一条,搁在案板上,刀贴紧参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两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边缘不碎。
他爹当年片海参,就是这个手势。
起锅。下油。爆姜。烹酒。下参片、蹄筋、笋片。翻炒二十下,淋高汤,盖锅盖,转小火。
焖三分钟。开盖收汁。点明油。出锅。
青花碗托着白亮的羹,颤巍巍端上桌。
老头拿起勺,舀一口,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放下勺。
“再来碗米饭。”
嘉禾握着锅铲,没动。
老头把一海碗米饭拌进汤里,吃得一粒不剩。最后那片笋被他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
“这刀工,”他说,“四爷也没教出几个。”
他把碗往前一推。
“多少钱?”
春梅说:“一块二。”
老头从汗褂口袋摸出一块二,硬币搁在桌上,丁当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静婉。
老太太坐着,腰板笔直,对他点了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
“沈家还在。”他说。
第二位客人,是十一点来的。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布干部服,头发剪到耳根。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很久,没进来。
春梅出去招呼。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路过。”
“进来坐,有凉茶。”
女人犹豫了一下,跟着进来,拣角落的桌子坐下。
她没点菜,只要了一碗茶。
春梅端茶过去。女人低着头,双手捧着碗,茶很烫,她也不放,就那么捧着。
半晌,她抬起头。
“您这店……”她顿了一下,“从前是不是在前门大街东口?”
春梅说:“是。后来收了,去年刚赎回来。”
女人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
“我爹以前常来。”她说,“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
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边,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钱塞回她手里。
“茶是送的。”
女人攥着那两毛钱,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春梅回到柜台边,静婉看着门口,慢慢说:“那是陈家二姑娘。”
春梅没问哪个陈家。
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勺柄朝里。
“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五七年没的。”她顿了顿,“那年来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钱都没付。你公公说,记账。”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两点来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白的军装,背着个军绿挎包。他进门时满头是汗,脸颊晒得通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站在门口,往墙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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