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问:“您吃点什么?”
年轻人没答。他把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折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樱桃肉。”
笔迹很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辨认不清。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年头久了,颜色发黑。
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
“您是替谁来的?”
年轻人把纸片折好,放回挎包内层,拉链拉紧。
“我爹。”他说,“他在台湾,今年七十一。临走前那顿,吃的就是这菜。”
他顿了顿。
“他说,有生之年,还想再尝一口。”
嘉禾从灶边走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你爹叫什么?”
“陈德明。原先是东四牌楼的,四九年走时二十三。”
嘉禾没说话。他转身回到灶边,把炉火捅旺。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他把肉装进青花碗,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把肉一块块夹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浇透,盖上盖子,拿细绳扎紧。
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
“不用钱。”他说,“你爹欠那顿,有人替他付过了。”
年轻人接过饭盒,捧在手里,烫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这店,会一直在吧?”
嘉禾说:“在。”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了。
门外,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拎着搪瓷饭盒,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拐进巷子深处。
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四点,店里难得清静。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扫了扫,扫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么时候嗑的,她没见有人嗑瓜子。
建国来了。他今日轮休,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摆正,拨了几下珠子。
“上午怎么样?”
春梅说:“来了五个。”
建国等着下文。春梅没再说话。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在账本上记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在匾额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她眯起眼睛,望着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么呢?”
静婉没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槐树。
“那年你公公挂匾,”她说,“也是这个时辰。”
春梅顺着她手指望去。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比从前粗了一圈。树荫落在地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静婉收回手。
“他挂完匾,站在这门口,站了很久。”她说,“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想明天来几个人。”
她顿了顿。
“我说,来几个是几个,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嘉禾从灶边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
静婉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今儿来了五个。”她说,“五个就五个。”
嘉禾没吭声。
静婉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里走。
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五个里头,有三个是回头客。”她说,“头一天开张,三个回头客,你爹那会儿也没做到。”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爹该高兴。”
她走回柜台后,坐下。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第五位客人,是傍晚来的。
他进门时嘉禾正在刷锅,听见门帘响,没抬头。
“今儿歇火了,明儿赶早。”
那人没走。
嘉禾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中山装。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酒——红星二锅头,没拆封。
他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就那么站着。
嘉禾放下锅刷,直起腰。
“您是……”
那人没答。他把网兜搁在门边,往前走了一步。
他望着灶台,望着案板,望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目光一样一样挪过去,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静婉身上。
他张了张嘴。
“师娘。”
静婉扶着柜台站起来。
她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窗外的夕照正好打在那人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
静婉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老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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