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朝的九卿房里，众官员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的扫过萧业。
萧业置若罔闻，看了一眼被御史们围着的御史大夫应谌。
那些御史压低声音在跟应谌说着什么，应谌则瞥了萧业一眼，抚着山羊胡，微微颔首。
早朝上，萧业没有见到被解了监禁的魏承昱，他略有疑惑，但也没有深思。
因为皇帝落座后，尚书台就呈上了谈既白的丁忧奏疏，伏乞准其辞官守制三年。
众官员一听谈裕儒昨夜归家后突发暴病而亡，个个惊骇当场。
这则消息最恐怖的不是‘谈裕儒死了’，而是——谈裕儒暴毙而死！
一生清正的谈裕儒没有死于党派倾轧，而是死于暴毙！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杀人已不需要污点了，皇帝已亲手执刀了！那下一个暴毙的会不会是自己？
连魏承煦也目瞪口呆，他震惊的看着父皇，父皇对谈裕儒的杀心决绝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一直以为他父皇想除去的是萧业，谈裕儒是意外。但现在看来，谈裕儒也在必除之列中！
清流们和燕王党们更是如遭雷击，谈裕儒说死就死了，这和六年前遭受灭顶之灾的寒门党有何区别？
不，有区别。当时皇帝还留了他一命，这次直接做绝了！
元道和众人的目光移到了萧业身上，但见萧业立如青松，星眸微垂，俊朗的脸上毫无波澜。
便知他早已知晓了这个事情，也侧面印证谈裕儒不是死于急病，而是死于皇帝之手！
大殿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嘈杂了起来，萧业神色平静，似是不闻其声，但他眼角的余光和敏锐的耳朵却一直关注着御座之上。
皇帝面容凝肃略有感伤，他没有制止群臣的议论和惊慌。待嘈杂声渐渐消下去后，皇帝声音沉缓的给出了答复——赐谥“文正”，赐银治丧，不夺情。
百官跪下，口称皇帝圣明，但声音却并不激昂。
萧业明白群臣的恐惧，因为皇帝坏了规矩，他甚至没有抓到谈裕儒的错处，连个名头都没安，就暗地里将他弄死了。
那可是谈裕儒啊，与皇帝君臣相惜了多年的谈相，刚刚立下平叛大功的建信侯！
萧业也明白皇帝赏赐的哀荣，这里面或许有着君臣之义，但更多的是政治考量。
文正，谥之极美，无以复加，是多少臣子梦寐以求一生而不可得的谥号。
皇帝赐死了谈裕儒，却给了他终极荣誉，这不光是安抚谈家，也是安抚百官——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可以死的流芳百世。
可是，谁也都知道，世上再无谈裕儒，朝堂上也无谈家的一席之地了。
谈裕儒之死已成定局，告一段落后，御史台有人出列启奏：“陛下，臣要弹劾大理寺卿萧业，居丧有子，犯礼伤孝！”
一语话毕，朝堂上再次嘈杂了起来，百官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萧业身上，想看这个擅长雄辩的大理寺卿如何辩解。
皇帝扫了一眼萧业，语气极淡，“哦？竟有此事？来人，着医官去萧府。”
“启禀陛下，不必劳烦医官了，臣认罪。”萧业出列，拜道。
霎时，大殿上炸开了锅，这次几乎都是激烈的讨伐声。
元道等人闭目叹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萧业。
事已至此，谈裕儒已经折了，若再折了萧业，这条船算是彻底沉了。而谈裕儒生前给他们的最后一个托付便是“保住萧业”，所以，即便形势如此不利，他们还是咬牙站了出来。
在豪门党提出应以“斩首”、“流放”重惩时，元道等人逐条列举了萧业为大周社稷所做的功劳苦劳，希望将刑罚定在“杖刑”上。
御史台应谌倒是提出了不同看法，功劳苦劳是真，犯礼伤孝也是真，功过相抵，应当削职为民。
这个处罚虽然不似豪门党要命，但却斩断了萧业的仕途，不可谓不狠。
元道等人自是不允，据理力争。萧业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眉头微敛，似在评估各种刑罚。
在一片激烈的争辩声中，一名内侍手捧函盒急急来到了殿外。
“启禀陛下，燕王急奏！”
吵闹的大殿有一瞬的安静，众人面露诧异，萧业也略感吃惊，不知魏承昱没来上朝却送来急奏意欲何为？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蹙眉，但仍让内侍将函盒捧上了殿。
那内侍刚将函盒呈给了睢茂，殿外又来了一人，是尚书台的郎中，手中亦是捧着急奏的函盒。
应谌看了一眼皇帝，走到殿门口接了过来，在众臣和皇帝好奇的目光中脸色微变。
将函盒收入袖中后，应谌向皇帝拜道：“陛下，臣以为大理寺卿萧业劳苦功高，行事向来有分寸，私德是否有亏还需查证后才知，此时定夺刑责为时尚早。”
萧业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元道等人自然没意见，但豪门党众人却是再次激动起来。
萧业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神色平静。显然，皇帝明白应谌转变态度的关键在于那个急奏函盒，而那个函盒应谌既然没有当廷呈上，便是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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