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所作的青词字帖花落林家,第二件万众期待的拍品是来自张夏的,参会的百人皆翘首以盼。
被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张夏气定神闲,庄重威严,他今日的穿着同昨日百日宴时不同,昨日仅仅穿着窄袖襕衫加束腰革带,一身常服简朴至极,低调又内敛。
而今日,许是代表官府出席,他郑重其事,穿着一身齐整的圆领大袖长及脚踝的紫罗公服,衬袍只露出领口的一圈青缘,腰挎金带,金带左侧有金链系着一只双鱼形的银鎏金袋。
再看冠与履,上戴白玉方冠,下踏乌皮翘履,皆是正式且隆重。
秦香莲对张夏的第一印象是瘦,并非是皮包骨般的饥瘦,而仅仅只是一类常有的体态,却莫名令人能够联想到伶仃二字,浑身上下不见分毫浊气。
张夏此刻站在台前,当众解下腰间御赐的金蹀躞带,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无视身侧的林杞下意识伸出的似乎想要阻止的手,坚定地将金带搁在台上。
那紫色公服失了束缚,便松松地落下来,空空荡荡,如此已衣冠不整,体面尽失,但张夏不以为意,面不改色。
他粗粝的手拂过那条御赐金带上的每一条纹路,像孟姜女正在拂长城上的一块青砖那般。
张夏缓缓道:“本官一无晏公之文采,二本是布衣寒素,身无长物,蒙圣恩拔擢,赐此金带,忝居此位,常恐殊恩难报,今西夏犯境,愿献此带,唯以官家所赐,报官家之急。”
张夏拿出来拍卖的确实是金带,却又并不止是金带,就像晏殊拿出的青词字帖除却字帖本身还有另外的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而张夏拿出来的是他作为封疆大吏的名誉、信用、家族安危乃至生命剩余价值,重得不能再重。
如果说晏殊的字帖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么张夏的金带就是用毕生去支撑将倾大厦,大厦将倾轧他的人生,秦香莲听见了粉身碎骨的声音。
此等忠君报国之举,铁骨铮铮。
在场没有一个出声说什么的,别说竞拍,就连呼吸都不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
张夏的笑容云淡风轻:“诸位放心竞价,本官已奏请官家,官家已允。官家昔日赐臣金带以安一方,今臣请奉之以安天下。”
这等慷慨悲壮之举,叫张夏做得如此……如此不值一提的模样,林杞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他大大低估了张夏。
秦香莲也是,她不止低估了张夏,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一个在历史上不曾有多少笔墨的,生卒年都不详的官员,竟在她眼前迸发出如此耀眼的理想之光,穿越千年烟云重重迷障。
那不叫瘦,而是清,既清且廉。
紫服之下,两袖清风。
场中仍无人出价,唯林杞退无可退,拱手作揖,道:“张运使,某出十万贯,请重整衣冠,某私以为此乃您配得的荣耀,当之无愧。您以官家所赐报官家知遇之恩万一,某便以您所赠报您爱民之心万一。”
场中众人皆起身拱手作揖,异口同声:“请张运使重整衣冠。”
秦香莲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在万斛福舟上见张夏时的场景,也是这般清风贯袖,她低低叹:“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春娘没太听清,便问:“娘说什么?”
秦香莲笑起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见贤思齐,娘认为自己应该学学张运使,怀抱高尚的理想和追求,这是最低成本的人生财富,从这个角度看,张运使实在是富有且高尚。”
冬郎追问道:“娘觉得,什么样的理想和追求才高尚呢?”
在这一方面秦香莲就有些匮乏了,因为她的心里此时更多的仍是对陈世美的恨意,所以她举了范仲淹的例子,讲他在游学途中经历了关中大旱,立下了“不为良医便为良相”的目标。
秦香莲等待着两个孩子的答案,两个孩子也不曾辜负秦香莲的期待,春娘道:“愿为良医,上疗君亲,下救贫厄,保身长年,与我心同。”
冬郎道:“不敢狂妄,愿为良相。”
秦香莲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很好的愿望。”
冬郎忍不住问:“娘,假如最后我们没有做到呢?毕竟我们现在太小了。”
春娘点点头:“君子重诺言出必行,倘若我们的理想和追求做不到亘古不变,这又该怎么办呢?”
秦香莲指了指两个孩子的心:“这里有答案,发心正念,无为而为。在看见终点之前,先朝着既有的理想努力前进,一边前进一边思考,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为止。”
秦香莲想了想,补充道:“找不到也没关系,走着瞧,毕竟无论是良医还是良相,都是一条足够漫长的艰难道路。”
母子三人低声言语时,场中的拍品已换了一件,这件比之晏公青词与三品金带而言,价值上要逊色许多,但却十分具有神秘色彩。
林杞道:“……此乃南海沉船中木匣,檀木所制,不腐不朽,内有乾坤,至今未曾开匣,静待有缘之人……”
来历不假,内有几许乾坤则要看运气,依秦香莲所见,买椟还珠的可能性更高,好在起拍价极低,不过十贯钱,买来放些机要之物也是值当。
这个之所以当第三个,仅仅因为价值最低,贵的还在后头。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秦香莲暂没了观看的兴趣,欲要悄悄带着孩子们离开,却不曾想,才从暗室内出来,就见到一人急急慌慌地要闯进去。
秦香莲定睛一看,这汗如雨下之人竟然是姜岸,她紧紧拽住姜岸的胳膊:“止步,姜阿兄,发生何事?”
姜岸上气不接下气,被秦香莲这么一拉,满腔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出口,泪水在他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造船工坊失火,现已尽毁。”
姜岸哽咽若蚊蝇,短短十字,令秦香莲头晕目眩,她松开钳制住姜岸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气音:“此时不宜贸然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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