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莲带着姜岸匆匆下了船,虽不声张,可这事料想是万万瞒不住的,能焚尽林氏造船工坊的大火,恐怕极烈,泉州那边约莫着已人尽皆知。
秦香莲边走边问:“只你一人,其余人呢?可有伤亡?”
姜岸胡乱点头,又乱七八糟地回复一些话,心神都离了体般,平白听得人不耐烦极了,秦香莲便下意识也跟起了火似的急躁起来,压也压不住,不欲再听。
秦香莲强压着心里的焦灼,领着人交给金氏安抚,随后就去找王氏说明林氏造船工坊的火灾:“因此类恶性事件在林东主和市舶司预料之中,他们提前做过些打算,才未有重大伤亡,但仍旧损失惨重。”
王氏听过后仍镇定,示意老仆为秦香莲倒茶压惊,她平静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秦娘子请安心,我们林氏的造船工坊是烧不尽杀不死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生此事,或许并非是一件坏事。”
王氏如此从容不迫,秦香莲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稳了许多,同时忍不住有些汗颜,她寻常时候也自认冷静,但遇到这等事,才发觉自身修养远不及王氏。
秦香莲道:“愿闻其详。”
王氏读懂了秦香莲的惭愧,她慈祥的目光落在秦香莲身上就有了理解的分量:“秦娘子,陈匠葬身于火海在前,造船工坊失火在后,烟雾呛入肺腑,这是你的创伤,切勿妄自菲薄。”
秦香莲的眼眶在一瞬间就酸胀起来,她悄悄隐去泪意,听王氏继续道:“林氏势必要为陈匠讨一份公道,当今天下都在看世博会,杀人纵火者已仅非林氏之私敌,乃大宋之公敌。”
一千万贯岂是白白送出去的,早在秦香莲写话本骂陈世美之时,王氏就从中悟透了民间舆论的声量,自然会想方设法拿下舆论战的胜利。
林氏已和大宋国运绑定在了一起,无论是陈匠遇匪还是如今的工坊起火,看似是林氏深受其害,实则是大宋深受其害。
秦香莲冷静下来:“此事如涉谋反。据悉此案已被提点刑狱司接管,安抚使司调驻泊禁军加强戒严。”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如涉谋反,此案泉州知州与市舶司约已急奏东京,必引起满朝哗然。”
说起这个,秦香莲便将张夏把自己的金带捐出来的事情转达给王氏,王氏瞠目结舌的同时不禁笑出来:“天助也。”
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才与钱财,好在图纸和技术早做好备份,而张夏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将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变相衬托着上升到一个近乎神性的道德高度。
天下士大夫都会为之动容,代表整个大宋意识形态的一群人为此发声,和海商同盟的发声绝不会是一个量级。
林杞得知此事时甚至在想,为什么没有伤亡呢?只有足够痛,才会足够恨,足够团结对敌。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刘提举的手下也匆匆过来,比姜岸略冷静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底同样是化不开的急切,他悄声将事情同刘提举讲了。
关注到刘提举这边的商人听不到对话内容,只能试图从刘提举面上找出一些端倪,可惜刘提举始终分毫未露,甚至对旁人的窥伺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刘提举本就坐得靠后,离席也不是多显眼的事情,除了在拍卖台上站着的林杞,这会儿一眼就看见了刘提举留给他的一个眼神。
林杞在那时便能够猜到,定是林氏造船工坊出事了,他不慌不忙地主持着,等到拍卖中途用膳的时间,林杞才有时间去问来龙去脉。
王氏一眼就看出林杞的想法:“能工巧匠如明珠美玉、星辰日月般珍贵,可遇而不可求,不可损失。”
林杞叹了口气:“儿明白。”
同王氏谈过一会儿,林杞才去见刘提举,王氏不赞同林杞的毒辣,但刘提举和林杞的想法是一样的,甚至他付诸实践:“这场大火本早该被及时扑灭,林兄不会责怪我吧?”
一座船厂,早有遇敌准备,若没有人从中放水,几乎是不可能被焚尽的。
林杞摇摇头:“某谢提举还来不及,陈匠之死,始终是某心底的隐痛,令某夜夜难安,今次全当工坊是赠与陈匠陪葬的。”
刘提举满意地拍了拍林杞的肩:“本官定会为陈匠讨一个公道,但彼时尚欠缺几分火候,且有功高盖主之嫌。”
刘提举并不知道陈跛子之死的个中内情,但似乎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功高盖主四个字用在这里其实并不算很恰当,林氏仅仅是求一份本来就该拥有的公道,而并非要用功劳要挟置换一份公道。
林杞只能道:“某替陈匠的在天之灵,多谢提举。”
刘提举本来还不确定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刻见到林杞的反应,他已确认陈匠不仅不是死于匪祸,且还与皇家密切相关,同他私下探听的消息吻合。
刘提举趁热打铁:“何必谢我?林兄,今次正是添柴的好时候。”
倘若林氏无欲无求,才是最让朝廷害怕的,这代表他们拥有不可言说的野心,现在有所求几乎等于暴露自己的弱点,反倒是好拿捏控制令人心安的。
林杞瞬间明白了刘提举的意思。
陈匠是故意被暴露在天底下的一个好靶子,既能彰显林氏对工匠的重视,也能隐晦地向天下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富如林氏,想要公道也得向权力摇尾乞怜。
在权力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林杞正在一点点撬动着它的权威,侵蚀着它的根基,像海水对束缚着它的海岸所做的那样。
下午世博会继续时,林杞就沉痛地公布了这个信息,在台上哭得不能自已,同时保持表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观者无不为之动容,纷纷义愤填膺。
刘提举对左右道:“本官自认是能屈能伸,不曾想差林兄远矣。”
左右道:“提举言重,若无提举托举,何以有林东主今日呢?”
刘提举摇头失笑道:“若无林兄,本官也未必有今日。”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m.zjsw.org)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