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怀民却转头对墨道长笑道:“你看、你看,我早说过,这丫头属泥鳅,滑得很,嘴里没半句实话。若真如她所说,那便是公主殿下欺瞒我了。”
徐青玉连忙躬身:“晚辈确曾读过几本书,只是大多晦涩难懂,不敢在二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晚辈深知先生教书育人,一向有教无类,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熊怀民这才面露满意之色,顺势将徐青玉引荐给身旁那位道袍老者。
“这位是墨道士,最善黄岐之术,旁通天文地理、万物变化之理。”
徐青玉起初只淡淡一礼,心中并未将这老道放在眼中,只当是寻常江湖术士,谈些鬼神怪力糊弄人罢了。
可几句交谈下来,她越听越是心惊。
墨道士说起民间流传的血手印、夜半异火、阴宅异响等诡异事端,竟半点不提妖魔鬼怪,只以草木相激、金石相克、水土气感变化来拆解,言万物相触则变、相感则应,许多看似诡谲之事,皆是寻常物性所成。
这番见解,与徐青玉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瞬间敛去所有轻视,双目发亮,如遇稀世知己。
两人从医理药性聊到万物变化,从天时节令谈到市井异闻,越聊越是投机,越说越是投缘。
墨道士见她一点就透,非但不藏私,还接连报出一长串书单,多是杂学、格物、山川地理、工匠技艺一类的奇书,嘱她回去细细研读。
熊怀民本是想借着同车之机,与徐青玉好好论一论那副“烟锁池塘柳”的绝对,谁料徐青玉与墨道士越聊越热烈,车厢之内气氛鼎沸,他竟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坐在一旁哭笑不得。
一路无话,直至暮色降临,大队人马方才在驿站停靠。
墨道士好不容易脱身,对着熊怀民连连叹服。
“你说得没错,这丫头当真是学富五车,见识渊博,非但精通医理算术,便是舆地狩猎、风土人情、天文历法,也都颇有涉猎。最难得的是,此人心胸豁达,思想洒脱,既有老子的通透无为,又有庄子的自在不羁,确是一块可塑之材。”
熊怀民面有得色:“不愧是公主殿下选中的人。”
墨道士却苦笑一声:“只不过,这丫头精力实在太过旺盛,求知之心近乎痴狂,老夫这一把老骨头,险些被她问得招架不住。明日我可得晚些起身,躲她一躲。”
躲,自然是躲不掉的。
徐青玉好不容易碰见真正的大佬,那恨不得程门立雪堵着墨道长。
知识!
免费的!
不薅羊毛天打雷劈!
徐青玉现在一看见墨道长就两眼发绿光。
同行之人日日都能见到,无论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徐青玉天不亮便守在墨道士的窗下,恭敬侍立。
墨道士避无可避,又实在怜惜她聪明好学、一点即通,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肚子里的学问被她掏了个干干净净。
队伍走走停停,待到抵达京都城外时,已是秋意深浓。
徐青玉望着巍峨壮阔的京都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踏入此地,还是两年之前。
彼时狼狈仓皇,走得屈辱不甘。
而这一次,她再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分道而行。
熊怀民此番入京,乃是为了拜访老友,临行前递给徐青玉一处地址。
“徐小娘子,入京之后若有事,尽管来此处寻我。”
徐青玉连忙笑着收下,又连忙追问墨道士的居所,热情相邀,要与他同往客栈居住。
熊怀民连忙在旁提醒:“徐小娘子毕竟新近孀居,若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平日行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徐青玉醍醐灌顶,连忙对熊怀民谢了又谢。
转身之际,心中却扼腕叹息。
这位墨道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精通万物变化之术,这两个月她学得极是起劲,如今这般肥羊…啊呸…良师就要分别,实在可惜。
徐青玉将墨道士赠予的书籍仔细收好,扬手一挥:“走吧,进城。”
穿过厚重的城门,一行人缓步踏入京都的车水马龙之中。
街景风物与两年前相差无几,只是物是人非,陪在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徐青玉正纳闷,她先前已写信给周贤,吩咐务必将欢迎仪式办得声势浩大,怎至今不见人影?
不消片刻,主街之上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那不是青州沈家吗?”
话音一落,周贤事先安排好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长街之上顿时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好事之人挤得鞋子都掉了,只管往前凑,四处打听。
周贤事先安排好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立刻扯着嗓子喊:“这是青州沈家!就是前段时间把全部家产捐给朝廷,支援前线战事的那户大善人!”
“沈家?哪个沈家?”
“青州城是哪个乡下?”
有人鄙夷地瞥了问话者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连青州沈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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