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小姐出言不逊!来人,给我打!”
话到嘴边,那句“打死了自有我担着”险些脱口而出,李嫣然心头猛地一凛。
昔日闯祸的画面骤然翻涌——从前她也这般骄横放话,让家仆帮着自己仗势打架,结果一次意外使得刚从北地经商归来的父亲震怒不已,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哪怕那时她年幼,却险些将一位总兵的独子打成重伤。
对方势大,父亲能保下她一条性命,不仅倾尽心力赔罪周旋,甚至在对方的压迫之下将自己打去了半条命这才不追究。
也正是那场风波过后,他们一家这才举家搬回了老家宁越。
如今又在个糖水铺子里动手,强烈的求生欲压下了李嫣然未尽的狠话,可就这般,归家后她也依旧要面对母亲的管束。
旁人都道母亲身子羸弱,唯有李嫣然清楚,母亲挥起马鞭时,力道半点不容小觑。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母亲并未动怒。
母亲在问清前因后果,得知是对方率先挑衅,她自己才动手反击后,母亲淡淡开口:“既是旁人先挑事,便算互殴,他技不如人输了,也是自取其辱。何况……他家不过是寻常商贾人家罢了。”
不过是商贾人家?
她李家不也是商贾?
难道又有什么不同?
这是李嫣然第一次隐隐察觉到,自家门第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自幼长在北地,李家声势浩大的商队、千里挑一的骏马,曾是她最大的骄傲。
父亲驯养的良驹穿行西域,运回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她便是在金玉珍宝堆里长大的。
可即便家底殷实,当年她打伤总兵之子,父亲却依旧要折损颜面、耗尽心力金钱,才平息对方的怒火。
那时她重伤卧床,昏昏沉沉间,总能看见父母熬得通红的双眼。
“大不了咱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我绝不让你们娘俩再受半分委屈……”
“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往事沉沉,江南温润闲适的岁月,渐渐冲淡了北地那段刺骨的记忆。
初到宁越时的孤单落寞,也随着身边好友渐多,被李嫣然抛在了脑后。
一日,她和母亲说起最近交的好友,母亲听了却忽然惊讶地问她:“那位金家小姐,你当真与她相交甚笃?”
李嫣然小嘴一撅,满是得意:“为何不能?我容貌不差,性情爽朗大方,旁人自然愿意与我亲近。”
“你这俏皮话,又是跟谁学的?”
“是新认识的一位朋友,姓柳,是个极特别的女子。”
“柳家门第清白,值得深交。”
这番话,是母亲赴温泉庄子宴、见过金芙蕖与柳闻莺以及她们的母亲之后对她说的。
至于金芙蕖,母亲只叮嘱她好好相处便可。
一个,她娘说全家可交。
一个,她娘只说一人可教。
待李嫣然渐渐接手家中生意,摸清各方门第势力与朝堂深浅,才终于明白,母亲当初为何会对她结交金芙蕖一事倍感意外。
也明白母亲对她交友的考量。
多年后,她与金芙蕖对坐闲谈,旧事重提。金芙蕖笑着打趣:“想来你我能这般投缘,大抵是情路都坎坷吧。”
李嫣然端起酒杯,话音带着几分怅然,又藏着几分快意:“我与你可不同。若不是奸人从中作梗,我的姻缘本是顺遂的。如今祸首已除,往后的日子,自然只会越来越好。”
话一出口,李嫣然便暗自悔了。
当年她与周晁决裂,独自诞下女儿,连金芙蕖的大婚都遗憾错过。得知金芙蕖嫁给青梅竹马,二人郎情妾意,她是打心底里为好友欢喜。
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多久,远在长乐的金芙蕖频频寄来书信,起初还谈论合伙经营的甘棠小筑,字里行间皆是生意琐事,渐渐的,笔墨里却满是落寞——
她倾心相待、两小无猜的夫君,终究还是纳了妾。
世间男子,果然多是薄情寡义之辈!
她既为金芙蕖不平,也怨起了那个如鸵鸟一般避而不见的周晁。
他明明知晓女儿的存在,满心想要弥补,却始终不敢亲自前来,只派了下人阿才代为传话。
若非阿才道出前因后果,她才不会心软,更不会在得知周晁流放北地后,悄悄派人暗中照料。
要说周旭,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冷硬绝情,从无半分悔意; 可周晁恰恰相反。他心肠柔软,行事优柔,可一旦下定主意,便会咬牙坚持到底。
如今他孤身被流放并州,便也是如此。
···
并州地处北地,春日来得极迟。
料峭寒风卷着细碎尘沙,天地间不见江南的桃红柳绿,满目皆是苍黄荒芜。
流放至此的周晁,每日靠着开垦荒田、修缮驿路换取微薄口粮,日日劳作在这片苦寒之地,身形愈发清瘦,脊背也添了几分佝偻。
这日午后,他刚放下手中农具,靠在路边一截石墩旁稍作歇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孤零零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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