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门内,挨着城墙根儿,辟出了一片专门临时停放牛马辎车的空地。
因着封城令,许多原本要出城的商队车驾都被阻在了这里,各式各样的篷车、板车、辎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处,车辕相互磕碰,显得杂乱而拥挤。
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片满是车辙印和牲畜粪便的空地,蒸腾起一股混合着草料、皮革和牲口体味的浑浊热气。
大多数车夫和苦力都寻了城墙投下的狭窄阴影,或干脆钻到车底,用草帽盖着脸打盹儿,鼾声此起彼伏。
唯有守城的禁军士卒不敢懈怠,顶着日头守在门洞内外与城墙之上。
他们身着玄色札甲,头戴武弁,手持长戟或背挎弓弩,瞪大眼睛扫视着城内外的动静,甲叶在炽热的光线下反射出沉郁的金属光泽。
当博尔汗领着那五辆马车和两辆牛车,吱吱呀呀、慢吞吞地挪到这片空地边缘时,立刻引起了当值守军的警觉。
一名什长模样的军吏打了个手势,带着四五名持戟甲士便围拢过来,戟锋虽未直指,却带着明显的警戒意味。
“几位军爷,辛苦辛苦!”博尔汗显然与这些城门守军极为熟稔,未等对方开口,便已堆起满脸笑容,用他那带着浓重胡腔的秦话抢先道,“是明樾台的贵客临时雇了老汉这几辆破车,暂且在此停放两日,只等城门一开,立马就走,绝不添乱!”
几名甲士的目光越过博尔汗,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端着陶盘、低眉顺眼的素衣少女身上。
少女身段窈窕,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股清灵之气。
几道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移,带上了几分属于男人的、直白的打量与兴趣。
阿绾有些胆怯,慌忙将身子往博尔汗那宽厚的肩背后面缩了缩,头垂得更低,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博尔汗哈哈一笑,侧身将阿绾挡得严实些,同时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皮绳系着的黑陶小罐,塞到那什长手里:“刚得的烈酒,草原上的法子酿的,劲头足!几位军爷站岗辛苦,尝尝,驱驱暑气!”
那什长掂了掂陶罐,入手沉甸甸的。
他瞥了博尔汗一眼,嘴角扯了扯,拔开一个罐子的木塞,浓烈的酒气立刻窜出。
他凑近嗅了嗅,又仰头灌了一小口,咂摸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啧,够味儿!”他挥挥手,身后甲士们紧绷的姿态明显放松下来。
“你那堆宝贝疙瘩,打算什么时候弄走?”什长用下巴点了点城墙根阴影里堆着的一摞摞用麻布和草席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看形状像是布匹和些金属器件。
“也是等开城门呐!”博尔汗抹了把顺着额角流下的汗,苦着脸,“这鬼天气,幸好没下雨,不然我那点压箱底的布料和铁器可就全泡汤了!”
“行啊老博,明樾台这回可是让你发了笔小财。”另一名年轻些的甲士嬉笑着插话,眼睛又瞟了瞟阿绾的方向,“一口气定了这么多车马,姑娘们这是要组团出游啊?你还有车么运货么?”
“嘿嘿,托贵人们的福,混口饭吃。”博尔汗搓着手,笑容憨厚里透着精光,“拢共也就还剩两辆旧车撑撑场面了。等这趟忙完,我也得赶紧再跑几趟,给我那快要出嫁的闺女攒点像样的嫁妆不是?”
“哟?你闺女都到年纪要嫁人啦?”什长挑了挑眉,语气更是随意了许多。
“可不嘛……岁月不饶人,老啦……”博尔汗感慨着,顺势又递上些晒干的肉脯。
话题转到了家常琐事、草原嫁娶风俗上。
几名甲士反正无事,乐得有人聊天打发这闷热漫长的午后时光。
博尔汗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目光却偶尔飘向自己的伙计将车马安置到指定位置,又飞快地掠过远处那些堆积的货物,眼底深处总是有一点凝重之意。
阿绾安静地站在博尔汗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捧着那只盖着粗麻布的陶盘,目光清澈地望向城门方向,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单纯对眼前肃穆军容与车马往来感到好奇的少女。
她看着博尔汗的伙计将车马依次拴好在指定木桩上,又看着守城甲士们例行公事地检查车辕、俯身查看车底,引起一阵短暂的骚动与牲畜不安的轻嘶。
待一切安置妥当,博尔汗从怀中掏出一串用皮绳穿着的七枚小木牌。
木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正面用烧红的铁钎烙出简单的牛羊头纹样,背面则刻着不同的秦篆数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他将皮绳递到阿绾面前,低声道:“收好这凭信。每车一牌,对得上号。待城门重开之日,凭此来取车,守军的兄弟都认这个。”
阿绾连忙接过那串木牌,有股淡淡的羊膻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她指尖捏着皮绳,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烙纹,笑着说道:“多谢阿叔,我知道了。”
博尔汗看着她被烈日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心中那丝疑虑与不安又悄悄浮起。
他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丫头,你闹这一出……回头你阿母晓得了,真不会动家法?姜台主的脾气,我可听说……”
“嘿嘿,”阿绾却笑得更明媚了,“她呀,舍不得的。”
那一刹那的笑容,竟让博尔汗心尖莫名一颤。
恍惚间,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已初绽绝色的脸庞,与记忆中另一张女子的面容重叠起来——也是这般突然绽开的、明媚到灼人的笑靥。
那是许多年前了吧?
一个同样衣着朴素却难掩丽质的秦人女子,也曾独自来到他这杂乱的后院,声音轻柔却坚定地雇下一辆马车。
她说她叫青青,攒够了赎身的钱,要离开这咸阳城,去温暖的南方,在那里生下孩子,开始新的生活。
她预付了定金,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后来……那女子就如石沉大海,再没了音讯。
只有那个小银饼子,还压在他的箱底,打算给女儿做嫁妆呢。
青青……她说她的孩子,要在南方出生。
博尔汗猛地回过神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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